徐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袁枢不再看他,又转向荣巍,“荣大人方才那番话,说得也真是轻巧。刺杀北狄亲王,在大人口中,竟然成了小事。幸好,这是咱们朝堂之上关起门来的议论。若是这番话传到北狄正使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我朝竟然把刺杀他们亲王的事,叫做小事!这和谈,还要不要谈了?这仗,是不是还想再打起来?”


    荣巍的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袁枢轻轻摇了摇头,“再者说,荣大人方才说什么?说靖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舍不得陛下为难。这话,本官倒是赞同。可本官想请问大人,陛下呢?陛下难不成,就舍得让靖王受委屈?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事情摆在这儿,证据待会儿也要呈上来。该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圣裁,自有分说。可方才听二位大人的话,倒像是你们已经替陛下做好了主,陛下只要听你们的便是了。怎么,二位大人这是要替陛下当家?”


    此言一出,徐参和荣巍面如死灰。


    二人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开口:“诸位爱卿不必争吵。现在,只等证据。”


    一句话,便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曲净领着丘山进殿,丘山手上提了两只沉甸甸的木盒。


    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两只木盒上。


    那里面,装着的,便是能决定太子命运的证据。


    丘山走到御阶之下,跪倒行礼:“微臣丘山,叩见陛下万岁!”


    皇帝颔首:“平身。”


    丘山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问道:“你拿来的,便是靖王夫妇收集的证据?”


    丘山拱手:“回陛下,正是。这些证据,是王爷和王妃费了许多心力,暗中查访数月,才一一收集到的。”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谢渊和沈药:“既是你们收集的,便由你们来一一展示吧。”


    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老太爷,“老先生先起来,坐着听。”


    柳老太爷应声称是,由宫人搀扶着起来,重新坐回椅中。


    谢渊则是将沈药一并扶起来,走上前去。


    谢渊打开第一只木盒。


    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文书。


    沈药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据,展示给众人看:“这第一件,是聚宝阁留存的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任赫在此赌钱,一夜之间输掉白银三千两。借据上有任赫的亲笔画押,有赌坊掌柜的签字。”


    她将借据递给曲净,由曲净转呈皇帝御览。


    皇帝接过,仔细看过,面色愈发阴沉。


    沈药又拿起另一张纸:“这一件,是聚宝阁的还款记录。上面记录着,任赫还清了这笔赌债。还款人的签字,是程问。此人是柳府管家。”


    ——跟随柳老太爷三十余年,是柳家最得力的心腹。


    这一句,沈药没有说,但朝中众人心知肚明。


    沈药继续从盒中取出证据。


    任赫与太子往来的密信,北狄亲王遇刺期间,靖王府暗卫等的调动记录,军械库器物进出记录等等等等。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拿出一件,谢景初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到后来,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浑身无力,摇摇欲坠。


    皇帝目光落在谢景初身上,失望越来越浓。


    沈药展示完最后一件,“这些,便是有关北狄亲王遇刺的所有证据。”


    “孽障!”


    皇帝怒然,对着太子训斥出声,“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谢景初浑身剧烈震颤,伏在地上,惶然不敢抬头。


    但父皇没有继续骂他,也没有说褫夺封号之类的话。


    谢景初稍微松了口气。


    就像刚才外祖父说的,即便知道北狄亲王是他所杀,也知道他栽赃陷害了谢渊,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未必会真的责罚他什么。


    北狄公主还在望京住着呢!


    更何况,他刺杀亲王,栽赃皇叔,原本只是一件往事,甚至是小事而已…


    “陛下不必动怒。”


    沈药再度开口,指向木盒中剩下的一叠文书,“这儿还有一些。”


    谢景初猝不及防听见,心口猛地一跳。


    沈药拿起其中一叠,不紧不慢展开,“我的父亲曾有个姓言的副将,早些年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他的儿子言峤是今年科举考生。言峤考试落了榜,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因此留了他的文章,想为他查证一番。”


    第四百二十章 她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


    沈药温声细语:“王爷几次三番地说,陛下最重视科举,最看重人才,屡次下旨,严惩科场舞弊,力求取士公平。而言峤此人,既是烈士后裔,又是瞿博士的徒弟。若是寻常考生,考不上便考不上,大不了来年再考,也没什么。可言峤的才学,连瞿博士都赞不绝口,他没考上,着实奇怪。”


    她语气愈发诚恳:“我今日斗胆,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并非要节外生枝,更非要对谁落井下石。只是我想着,若言峤真是被人构陷,受了冤屈,那便是朝廷的损失,是陛下的损失。人才难得,良臣难求。若是能让一个真正有才学的人,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皇帝沉吟着说道:“有关科举的案子,朕前段时日,确实已经叫人去查了。只是尚未结案,朕也不知道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身上:“李尚书,这事,朕是交给你去查了。眼下,查得如何?”


    礼部尚书李膺连忙趋步上前,“回陛下!当初陛下将科举舞弊案交给微臣,微臣不敢怠慢,当即回部清查了。因为是柳家两位考生,柳元亭、柳元丞的成绩存疑,因此微臣特意找出了二位考生的卷子,细细比对。又去询问了科举考试监考的副考官周瑾,以及誊抄二人卷子的誊录官郑三。周瑾说,整个考试过程中,并没有任何差错。从发卷、收卷,到弥封、誊录,每一个环节都按规程行事,绝无疏漏。微臣将他的问询记录在案,他也已经签字画押,确认无误。”


    他顿了顿,“只是那郑三,微臣几次三番去请,他都推拒不来。说是家中老母亲染了重病,卧床不起,他必须在身旁照顾,实在脱不开身。微臣也不好强逼,只能派人去他家中传话,让他等老母亲病情好转后,再来礼部接受问询。可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就现在去请。”


    侧目,“曲净,你去。就说是朕的旨意。让他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曲净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沈药接着恭敬开口:“陛下,请容我斗胆多一句嘴。这个时候,不妨再去礼部,将柳元亭、柳元丞以及言峤的卷子也一并取来,包括他们自己的原卷,以及后来誊抄之后的誊录卷。两相对照,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李膺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迟疑。


    皇帝却是准了,“去拿。”


    李膺只能称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谢景初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可比起膝盖的疼,心里翻涌的怒火,更让他难以忍受。


    沈药,沈药!


    捅出刺杀北狄亲王的事还不够吗?


    如今又提起科举的事,她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


    她就这么想要他倒台?!


    他心中冷笑。


    好在她不知道,科举的事,他和外祖父早就处理干净了。


    等会儿卷子拿来,查不出任何问题,父皇定会觉得,沈药在挑拨离间罢了!


    谢景初继续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只等这场闹剧赶紧结束。


    到时候亲自和谈,立下功劳,父皇的气一定也就消了,不会再责罚他了。


    到时候,今日这一切,他都要加倍讨回来!


    唯独柳家老太爷,看向沈药的视线中带了几分复杂与忌惮。


    这个丫头,到底知道多少?


    她今日先是将北狄亲王遇刺的案子翻了,将罪责归到太子头上,又紧接着提到科举考试…


    莫非,她是早有预谋?


    柳老太爷内心极度不安。


    可是朝堂之上,他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李膺带了礼部两个官员,捧着科举考试的卷子入内。


    接着,曲净带来了郑三。


    郑三此人,出身普通,容貌也很普通。


    这样的朝会,他的品阶与官职,本是没资格参加的,因此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穿上了干净整洁的官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毅,一步步走进大殿之中,看起来,倒是有一种罕见的凛然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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