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太子有错,不可不罚!


    柳家老太爷哑口无言。


    谢景初跪在地上,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沈药。


    那目光里,有恨,有怨。


    她就这样恨他!


    恨到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做过的一切都抖落出来!


    难道非要他做不成太子,她才肯罢休?


    他的药药,曾经对他笑过,曾经在他面前羞涩地低头,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如今,她看向他的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冷漠。


    谢景初想要开口质问,到底是为什么。


    可不等他说出什么,柳老太爷率先开口:“王妃所言,字字珠玑。”


    谢景初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外祖父。


    “太子殿下,”柳老太爷的声音苍老沉重,在大殿中缓缓回荡,“您这些事情办得,实在不地道。”


    谢景初愕然睁大双眼。


    外祖父在说什么?


    他怎么也开始向着外人了?!


    柳老太爷却没有看他,继续说道:“这些年,靖王战功赫赫,出生入死,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军中将士,只认靖王的名号,只服靖王的号令。这一点,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您是储君,是国之根本,纵然远远没有靖王的威望,这也没什么。说到底,靖王是殿下的皇叔,是长辈,这些虚名,他是不会抢您的!他若想要那个位置,当年从龙之时,他便可以争!可他没争,他退让了,他甘愿做您的皇叔,做陛下的臣子。您何必杞人忧天,担心他权势太大,着急打压他?甚至不惜刺杀北狄亲王,栽赃到靖王头上!那一箭,射死的不仅仅是北狄的亲王,更是陛下苦心经营的和谈大局啊!”


    沈药听得不由得微微挑起眉毛。


    厉害。


    真是厉害。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柳老太爷逼进了绝境。


    可没想到,这老狐狸竟在绝境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他知道证据确凿,知道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太子的罪责了,于是,果断放弃了申辩,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是靖王功高盖主,太子心生忌惮,这才铤而走险。


    这个角度,实在巧妙。


    表面上,是在痛斥太子的不是,为靖王说话。


    可实际上,他是在把整件事的性质,从太子阴谋栽赃、残害忠良,悄悄扭转为储君忌惮功高震主的皇叔,一时糊涂办了错事。


    这一番话里,还暗暗点出了靖王的威胁。


    军中只认靖王的名号,只服靖王的号令。


    这句话,听在皇帝耳朵里,会是什么滋味?


    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柳老太爷停顿片刻,语气愈发沉重:“任赫此人,老臣是知道的。他仰慕李太白,因此同样喜好饮酒。可他的差事,办得都很稳妥,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他读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是为着陛下,为着江山,才帮着太子殿下做那些构陷靖王的事情!如今他幡然悔悟,愿意吐出真相,做得很对!”


    他又转向谢景初,目光严厉:“太子殿下别想着叫任赫袒护您!他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殿下的!”


    谢景初跪在地上,嘶声吼道:“我压根没叫任赫袒护我!若是他真的袒护我,怎么会说出这些!”


    柳老太爷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自然是这样说。只是,要看一看任赫的证词。”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斗胆,那份供词可否一观?”


    皇帝微微颔首:“准。”


    宫人捧着卷宗,走到柳老太爷面前,双手呈上。


    柳老太爷接过,一行一行,仔细看去。


    然后抬起头,看向谢景初,眸光复杂,“太子殿下,您还说没有叫任赫袒护,东宫宫女银心,不是去过了?”


    谢景初一怔。


    他刚才只顾着看后面任赫的证词,根本没注意到前面还有记录!


    他曾经的确叫银心去让任赫闭嘴…


    想到这儿,谢景初后背惊得起了一层冷汗。


    柳老太爷往下看,缓缓念道:“太子殿下叮嘱了,还望大人牢记朝廷威严法度,实事求是,切勿因为一时慌乱或是心存怨怼,便胡言乱语,攀咬无辜。”


    谢景初微微一愣。


    怎么会是这样一番话?


    真不愧是银心!


    总能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


    柳老太爷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太子殿下倒是当真没有叫任赫胡说。”


    谢景初猛地喘了口气,连忙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叫他袒护我!”


    柳老太爷没再看他,合上卷宗,交还给宫人。


    又转向皇帝,说道:“陛下,太子殿下确实是犯了错。他忌惮靖王威势,心生不安,一时糊涂,做出了错事,连累北狄亲王丧命,也连累靖王蒙冤。好在,北狄那边,并没有因此断绝和谈。如今,他们又派来了一位新的正使,和谈仍在继续。这是我朝之幸,也是陛下之福。”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撩袍跪倒,“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恢复靖王殿下身份地位!靖王蒙冤已久,如今真相大白,理当昭/雪!也恳请陛下,对太子殿下施以惩戒!太子有错,不可不罚!”


    谢景初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外祖父…外祖父这是在做什么?


    连外祖父都不肯帮他了…


    谢景初内心一片绝望。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眸光深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沉说道:“老先生请起。”


    柳老太爷没有起身,依旧跪伏在地。


    皇帝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老先生所言,朕会斟酌。”


    柳老太爷这才抬起头,却还是没有起身,又道:“陛下圣明。只是,老臣还有一言。”


    皇帝示意:“讲。”


    柳老太爷深吸一口气,“眼下,北狄与我朝和谈,近在眼前。这是朝廷大事,关乎边境安危,关乎两国百姓。北狄新派来的正使,据说对太子殿下…多有青睐。若是此刻对太子殿下施以重罚,只怕会影响和谈大局,让北狄那边生出别的心思。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即便是惩罚,也等和谈结束之后,再行处置。届时,太子殿下是贬是废,是流放还是圈禁,陛下可从容定夺。可在此之前,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以和谈为先。”


    第四百一十九章 孽障!


    沈药看着柳老太爷的苍老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由衷的佩服。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知道保不住太子了,于是主动请求惩罚,以示大义灭亲的姿态,纵然是皇帝,乃至满朝文武,都没办法说一句不是。


    然后,再以和谈为由,将惩罚推迟到和谈之后。


    和谈之后,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这中间,会发生多少事?


    太子还是太子,虽然是有罪之身,可柳家已经有了时间机会去周旋运作。


    等到和谈结束,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能说得准?


    这老狐狸,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徐参觑着皇帝的脸色,看着并没有多少怒气,于是整了整官袍,向前几步,“陛下,微臣附议。正所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西南战事未定,陛下已是日夜操心,若是此刻北狄和谈之事再生出什么变数,只怕朝纲不稳,人心惶惶啊!更何况,今日之事,靖王受了冤屈,已经在朝堂上分辨清楚,满朝文武都已经知晓。王爷的清白,算是已经还了。这案子,关起门来怎么处置都行,还是不要闹得沸沸扬扬,让北狄那边看了笑话。”


    荣巍见状,也连忙跟上,“是啊,王爷是太子殿下的亲叔叔,这样的小事,王爷总不会真的同自己的侄子计较吧?更何况,王爷又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的难处,王爷最是清楚,总不忍心陛下因为此事为难不已。”


    言下之意:就算太子有错,你也该忍着,该让着,该咽下这口气。


    裴朝站在刑部官员的队列中,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看王妃怎么驳斥他们两个。


    然而,不等沈药开口,袁枢倒是率先开口:“二位大人,一字一句,倒是将是非对错都颠倒了。分明做错事的是太子殿下。刺杀北狄亲王、栽赃靖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赫供词在此,证据待会儿便到。可到了二位大人口中,倒变成了靖王的不是。怎么,靖王受了委屈,反倒成了他的错?靖王被冤枉,反倒成了他该忍气吞声的理由?”


    他看向徐参。


    徐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袁枢开口:“徐大人方才说,靖王征战沙场,军中都敬重他。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可大人可知道,军中为何敬重靖王?是因为靖王善战,每战身先士卒。靖王用一场场胜仗,保住了我朝的疆土,这是靖王用命换来的!怎么到了大人口中,倒像是靖王的罪过了?难不成,大人更希望靖王打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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