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初追问:“只是什么?”
银心面上露出忧色,说道:“奴婢是担心,望京出了人命,这事既然已经传进东宫,只怕陛下那边也差不多知道了。陛下近来重视武将,眼看着贺家公子没了,只怕是要下令彻查。那命令不知道是不是会下得急一些,快一些。若是殿下此时出宫先去柳府,来回耽搁,只怕陛下旨意已下,或者贺家已在御前哭诉。届时,殿下再去安抚,恐怕就来不及了。”
谢景初脸色一变。
父皇的性子,他清楚。
尤其是涉及武将,父皇绝不会轻轻放过。
外祖父总说银心这丫头心思细,看得透,也看得多。
如今看来,当真如此。
也罢。
不过是咬咬牙降低些身份,为了登基称帝,也是没法子的事。
谢景初把心一横,“你说得对,此事耽搁不得。孤现在就去贺家!”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经过银心身边时,脚步略顿,低头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幸好有你提醒孤。你很好,忠心可嘉。待孤日后成就大事,必定不会亏待于你。定为你寻一门体面的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日后相夫教子,安稳顺遂。”
相夫教子,安稳顺遂。
这八个字碾过银心的耳畔,有一种突兀尖锐的刺耳感。
银心忽然回想起沈药面对她时称呼的那句“谋士”。
她真是越发庆幸,当初选择了求去沈府,成了沈药的人。
银心垂下脑袋,嗓音平稳,“辅佐殿下,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求回报。”
谢景初没再说话。
登上马车,谢景初靠着软垫,回想起方才银心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如此聪慧,又如此无欲无求地待在他身边,该不会是对他存了别的心思吧?
谢景初不由得皱起眉头。
银心相貌平平,最多算个清秀。
如果她当真爱慕他,日后表露出来,该如何处置?
拒绝?未免显得薄情,毕竟她确实有功。
接纳?又实在勉为其难。
谢景初揉着额角,叹了口气。
被太多女子仰慕倾心,真是身为东宫太子必不可少的烦恼啊。
皇宫大内。
刑部尚书躬身立在御案前,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将迎春楼血案的来龙去脉禀报完毕。
皇帝面色阴沉,透着一股骇人的威压。
手中把玩着一方田黄石镇纸,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镇纸都给捏碎。
前些时日,他才在朝中三令五申,严禁官员出入烟花之地,耽于享乐。
这个任赫,堂堂礼部侍郎,竟敢知法犯法,公然违逆!
更别提,他打死的还是武将的儿子!
今早皇帝才接了八百里加急,西南又败了一仗,折了一员统兵大将。
他本就不知道该派谁出征。
他任赫倒好,一杯黄汤下肚,就敢把武将的独苗给活活砸死!
到时候那些武将岂能消停?
到时候寒了他们的心,还有谁甘愿出征杀敌!
皇帝越想越气,“啪”的一声,将镇纸拍在案上,惊得刑部尚书身体一颤,深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正在这时候,曲净挪步进来,躬身低语:“贤妃娘娘在外头候着已有一会儿了,小的是让娘娘先回去,还是…”
皇帝心中微微一动。
王家近年也有子弟投身军旅,还有几个在边镇历练,听说颇有些勇武知兵之名。
皇帝瞥了一眼下方战战兢兢的刑部尚书,沉声道:“此案,三法司依律严查,不必顾忌任何人情面,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贺家,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你去吧。”
刑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书房,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皇帝又示意曲净:“叫她进来。”
不多时,贤妃提着一只食盒,不急不徐迈入书房。
在门外与刑部尚书擦肩而过,彼此行了个简单的礼。
走到御案前,贤妃轻手轻脚,从食盒中端出温热的参茶,奉到皇帝手边,声线柔和,“陛下今日可是为迎春楼的事烦心?”
皇帝接过茶盏,重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贤妃柔声劝慰:“陛下也别太动气了,伤了身子不值当。妾身听闻,太子殿下已经急忙出宫去处置了。有殿下亲自出面安抚周旋,想来事情很快便能平息了。”
皇帝正要喝茶,闻言动作猛地一顿,目光锐利,倏地射向贤妃,“太子出宫了?”
第四百零九章 你自己说,出宫去哪儿了?
贤妃似乎惊住一瞬,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惶恐,后退两步,屈膝行礼,“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过听了些宫中小道消息,便信以为真,还请陛下息怒。”
“你不必替他遮掩!”
皇帝却明显更为不悦,“有什么就说什么!太子出宫,去了何处?你听到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朕!”
贤妃无可奈何,犹豫片刻,才抬起头,说道:“臣妾不敢隐瞒陛下。臣妾是听伺候的宫人议论起来,说太子殿下今日套了马车出宫去了。奴婢原本不知道殿下出宫做什么,只是刚才见着刑部大人,这才料想,应当是陛下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交给太子殿下去处置。只是臣妾没想到,陛下并不知道这件事。”
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只是还请陛下不要生气。太子殿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遇事有自己的主张和考量,这也都是常情…”
皇帝冷笑一声,“他有主张,有考量?朕看是他翅膀硬了,越发没有规矩,眼里也越发没有朕这个父皇!”
他提高声音,厉声喝道:“曲净!”
曲净立刻快步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去!”皇帝语气不容置疑,“立刻给朕查清楚!太子是不是真的出宫了!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朕要一字不差地知道!”
看着皇帝满面怒色,曲净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应声称是,迅速退了出去。
他侍奉皇帝多年,深知此刻天颜震怒,这件事必须查个一清二楚才行。
不多时,曲净去而复返。
不等曲净说话,贤妃适时温声开口:“陛下既有要事,臣妾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皇帝从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贤妃再次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御书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
伺候她多年的心腹嬷嬷紧跟在侧,见左右无人,才轻声问其:“娘娘方才为何不趁热打铁,多留片刻?曲大人已经打听清楚回来了,太子去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娘娘若是在场,正可关心几句,言语间稍加引导,陛下盛怒之下,说不定就能给太子安上个罪名。”
贤妃脚步未停,闻言淡淡侧眸,睨了嬷嬷一眼,“你个老糊涂。你当陛下是面团儿,任人搓圆捏扁,毫无主见么?本宫方才已经无意点出太子出宫之事,若是不知进退,留在当场,对着太子行踪指手画脚,难免招惹陛下的疑心。到那时,引火烧身的,便是本宫自己了。”
嬷嬷怔了怔,垂首道:“老奴愚钝。只是王妃那边传话进来的意思,是要咱们配合着,让陛下对太子动怒生疑。如今这火刚点着,岂不是…”
贤妃淡声:“王妃是王妃,本宫是本宫。本宫与王妃只是合作,又不是君臣主奴。王妃的谋算自有她的道理,本宫的行事也有本宫的章法。她传话过来,本宫不是已经配合,将太子私自出宫往贺家这消息,递到陛下耳中了么?这就够了。再多做什么,便是画蛇添足。”
太子私自出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陛下知道了,自己会琢磨,会猜忌。
这比任何人替他安插的罪名,都更有力。
太子纵有千般理由辩解,陛下心中这根刺,算是埋下了。
一旦埋下,想要拔除,可就难了。
嬷嬷恍然大悟,“娘娘思虑周全,老奴不及。”
贤妃收回目光,声音飘忽:“更何况,你以为王妃没有后招?她的心思盘算,十个你这样的老货加起来,怕也摸不到边。”
嬷嬷彻底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另一边。
谢景初终于从贺府回来。
安抚的话说了许多,承诺也暗示了几分,但贺家最终是否买账,他心里实在没底。
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曲净亲自请到了御前。
踏入书房,扑面而来的低气压便让他心头一紧。
再抬眼看见御案后父皇那毫无表情的脸,谢景初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寒,慌忙上前,依礼下拜:“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喜怒难辨地开口:“方才朕让曲净去东宫传你,说你不在。你自己说,出宫去哪儿了?”
平淡的语气,却让谢景初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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