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银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日后。


    银心身子大好,虽然面色仍是苍白,但已经可以正常走动。


    她依旧住在原先的耳房里。


    太子那日随口一提的“换个住处”,当真只是随口一提。


    后来他什么也没做。


    银心对此并不介意,甚至有些庆幸。


    若是太子当真给她腾换了地方,她反而要犹豫了。


    银心从床底砖缝里取出了那只白玉瓶,揣入怀中,去书房求见太子。


    谢景初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眉头微锁,显然心情并不舒畅。


    见银心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姿态刻意亲近:“银心,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好好休养。”


    银心依着规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奴婢多谢殿下关怀,身子已好多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求殿下允准。”


    “嗯?”


    银心从怀中取出那瓶药膏,双手捧着,道:“奴婢想去一趟沈府。”


    “沈府?”


    谢景初面色变化,有几分戒备,“你去那里做什么?”


    银心姿态恭敬,“殿下容禀。这是一品文慧王妃托俞让带给奴婢的伤药。”


    谢景初愕然,脸色陡然阴沉,“俞让这个混帐东西,这种东西,也敢对孤隐瞒不报?!”


    “殿下息怒。”


    银心声音轻缓,“俞让也是一片好心。殿下如今要处理各种朝务,沈府上下更是对东宫虎视眈眈,殿下要忧心应对的事情已经太多,俞让是不愿搅扰殿下。”


    谢景初冷哼一声,虽然怒气略微减退了些,但依旧是满腹狐疑,盯着银心,问道:“那你呢?你今天要去沈府做什么?难道是要去谢恩?”


    银心伏下身子:“殿下明鉴。奴婢是太子殿下的人,此生此世,只效忠殿下一人。前次犯错,是奴婢愚钝,殿下惩戒,乃是天经地义。可殿下不计前嫌,在奴婢病重之时,仍为奴婢延请了最好的太医,这份恩情,奴婢无以为报。这药膏,是王妃的赏赐不假,奴婢想着,王妃或许有招揽的意思。”


    谢景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果然!就像外祖父告诫他的那样,许多人都会想从他身边夺走银心。


    幸好,他反应及时!


    银心继续说道:“奴婢今日去沈府,是要将这药膏原物奉还,更要当面告知文慧王妃,奴婢身受殿下大恩,此生绝不会做背主求荣之事。如此,也好叫王妃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谢景初身周缭绕的阴云悉数散去了,脸上重新露出笑脸,愉悦说道:“你能有此心,孤心甚慰。准了!孤这就让人给你套了马车,送你过去!”


    半个时辰后。


    银心拜入沈府,迈入书房,面向沈药下跪磕头。


    “奴婢银心,多谢王妃当日赏赐药膏之恩。奴婢今日前来,愿将此身前程,尽付于王妃。从此以后,但凭王妃驱使,绝无二心。”


    第四百零三章 你今后,可以做我的人


    沈药端坐在书案后,没有立刻说话。


    银心保持着俯首的姿势,对此并不意外。


    她没有抬头,接着说道:“奴婢明白,王妃心存疑虑,实属应当。奴婢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宫女,今日贸然前来,口称投效,难免叫人疑心是否别有图谋。奴婢不敢奢求王妃立刻相信,只是奴婢想要再解释两句。王妃听完,若是还觉得奴婢不堪用,奴婢绝无怨言,即刻离去。”


    沈药终于轻轻开口,说了一声:“好。”


    银心身形微顿,缓缓抬起了头。


    她不敢直视沈药,目光落在书案描金的边缘,深吸口气,徐徐说起:“奴婢出身微寒,从记事起,奴婢在顾家伺候。奴婢打小就知道,身家性命皆不由己,荣辱生死,全系于主家一念之间。许多时候,许多事情,奴婢都没有选择的余地。顾家小姐被指婚给太子殿下的时候,摆在奴婢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做小姐的陪嫁,二是去做顾家少爷的填房。顾少爷的脾性,王妃也知道,奴婢不想去做填房,于是,奴婢向主母恳求,随着小姐一同进了东宫。奴婢明白,唯有小姐地位稳固,奴婢才能有立锥之地。于是,奴婢为小姐出谋划策,应对宫闱纷争。”


    银心很轻地叹了口气,“顾家小姐性子倔犟,许多事一意孤行,不肯听奴婢劝谏,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触怒陛下,被贬黜赶进了冷宫。太子殿下盛怒,要将顾家所有随行奴婢仆役尽数赐死,奴婢为了活命,装出受顾家小姐打骂欺辱的可怜模样,令太子殿下生出恻隐之心,因此得以留在东宫。奴婢别无所求,只想熬够了宫中年限,将来能得恩典放出宫去,因此也曾尽心辅佐太子殿下。”


    说到这儿,银心又叹了口气,“可是太子冷心薄情,阴晴不定。在他眼中,奴婢这样的人,与一件器物无异。一有不顺,非打即骂。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因故动怒,责罚奴婢长跪不起,事后连太医都不肯延请,任由奴婢自生自灭。只有王妃,托俞让给奴婢带了伤药。人常说,雪中送炭,方见真心。王妃与奴婢非亲非故,甚至立场相对,却肯施以援手,体恤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痛。奴婢感念于此,故而今日前来,愿一心一意,服侍王妃。”


    银心深知,面对什么样的人,便得说什么样的话。


    对顾棠梨,只要乖乖听她的,偶尔提一点建议,她肯听是最好,不肯听也没法子,只能由着她去。


    对谢景初,得表现出对他的绝对忠诚维护,挑他最爱听的话来说,更要适时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议。


    可沈药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面前,隐瞒,欺骗,耍弄心机,都是最愚蠢不过的。


    沈药是个聪明人,她会发现哪些话真实,哪些话虚假,而一旦意识到被欺骗,就再也不会相信。


    因此,银心选择将一切坦诚。


    沈药依旧没有说话。


    银心没有着急,接着说道:“不瞒王妃,奴婢早就在为给自己寻找退路。东宫并非久留之地,奴婢心知肚明。最初,奴婢想找个机会,换去瑞王世子身边伺候。但是世子爷虽说心地善良,但也没有什么能力。这次奴婢跪伤养病,他不曾入宫,对此并不知情。但退一步说,即便世子知道了,以他的处境与心情,恐怕也未必能做什么。


    “还有六皇子。他曾经数次向奴婢提议,让奴婢为他做事,便是暂且留在东宫,为他做东宫的内应。先前北狄正使入京,宫中接风宴会上,六皇子对奴婢说,若是有意,便在贤妃娘娘宫门口放一枝桃花。但是奴婢并没有去找那枝桃花,这次受罚昏迷,也并未向六皇子求助。”


    沈药忽然问:“即便瑞王世子靠不住,但六皇子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毕竟,即便我今日收下你,也不会即刻把你要到沈府来,我和六皇子的安排是一样的,会让你暂时留在东宫。你为什么最终选了我?”


    银心迎上沈药的目光,“六皇子的确很好。他曾向奴婢承诺,会视奴婢为谋士,而非寻常婢女。但是,王妃比他更好。”


    沈药微微挑起一侧眉梢,“这话怎么说呢?”


    银心抿了一下嘴唇,语气坚定,说道:“因为王妃与奴婢同为女子,更能明白奴婢的苦处。”


    沈药微微一愣,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了层叠的波澜。


    银心就这样跪在那儿,肩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而又决绝。


    沈药看着她,从内心深处发出由衷的感慨:“银心,你真是很聪明。”


    银心再度俯首下去:“奴婢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若是王妃不肯收下奴婢,奴婢也能明白,毕竟奴婢从前帮着太子殿下做了许多错事。王妃不要奴婢,奴婢心中不会有任何怨怼。”


    沈药身子微微前倾,“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银心心中一紧,忐忑地抬起头,“王妃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沈药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问:“先前,北狄使臣绰罗斯亲王在遇刺身亡,所有证据都指向王爷。这件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安排的?”


    银心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妃会问她这个。


    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但她并未移开视线,反而坦白承认了,“是。那是奴婢给太子殿下提的建议。从最初建议选择绰罗斯亲王为目标,到设计让礼部侍郎故意接近王爷,博取信任,再到刺杀现场刻意遗留的箭头,以及事后串联言证、误导勘察的诸多细节…都是奴婢谋划安排的。”


    听完,沈药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暂,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银心愈发紧张局促了。


    随即,沈药嗓音响起,“好吧。”


    声线清冽平和,如同春冰化开,溪流潺潺。


    沈药目光落在银心身上,“你今后,可以做我的人。”


    第四百零四章 我要他失去一切,然后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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