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晏难免失落:“没跟着来么,殿下是有更要紧的事交代她去做了?”


    “她…”谢景初喉结滚动,下颌绷紧,犹豫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她前些时日犯了错,我罚她跪了几个时辰。她自己身子弱,如今还在房中昏迷着。”


    “什么?!”


    柳文晏手掌一把扣紧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犯了何等滔天大错,殿下舍得如此重罚?纵然她真有不是,殿下也要知道,这般心思缜密,又能审时度势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才,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对待这等人才,即便不能推心置腹,也当以礼相待,多加宽容,示以恩惠。你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将她最大的才智与忠诚留在自己身边啊!”


    他越说越急,更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反倒将她往绝路上逼,往离心离德的方向推?你今日待她如草芥,寒了她的心,来日若她心灰意冷,或是旁人许以重利厚恩,她转身投向他处,你待如何?更何况,她这样的人物,既然能在东宫脱颖而出,又岂能瞒得过你那些兄弟对手的眼睛?靖王、六皇子,乃至朝中其他有心人,哪个不是眼明心亮,倘若他们察觉这个宫女的才能,又知道她在你手下备受委屈,岂会不千方百计设法笼络,将她夺走?”


    柳文晏盯紧了谢景初,“她在你身边侍奉,知道你多少习惯喜恶?知晓东宫多少人事脉络?更是知晓你往日的算计,若是她带着这些投靠了你的对手,对于你来说,便不是折损一个宫女那么简单了,那可是一场塌天大祸!”


    一番犀利分析,叫谢景初瞬间醍醐灌顶。


    他从前真是没想过这些。


    仔细一想,更是一阵后怕。


    谢景初蹭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嗓音惶恐急切:“外祖父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得赶紧回东宫!”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又是一顿,连忙回头,“外祖父,我刺杀北狄亲王并嫁祸九皇叔那件事,你有什么需要再行安排布置的?我要不要再做些什么,以绝后患?”


    柳文晏摇头,“那件事做得还算干净。只要当时参与之人封口得当,相关痕迹清理彻底,短时间内,寻常手段难以揭穿。殿下目前最要紧的,是稳住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那个银心。”


    他语重心长,提点说道:“将她安抚好,笼络住,让她继续心甘情愿供你驱使,比什么都要紧。她那般聪慧,若是真心辅佐你,将来即便那件事真有蛛丝马迹露出来,以她的机变,或许也能为你周旋一二,想出化解之道。人心,有时候比那些死物证据,更重要。”


    谢景初听得连连点头,匆匆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上了马车,又连声催促,心急火燎地朝着东宫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进了东宫,不等停稳,谢景初便跳下了马车,脚步踉跄了一下也顾不得,一把抓住俞让,劈头便问:“银心呢?她现在何处?”


    俞让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答道:“回殿下,银心姑娘还在她住的那间耳房里歇着,未曾…”


    不等他把话说完,谢景初急切催促:“快!带孤过去!立刻!”


    耳房逼仄,光线昏暗,只一盏油灯勉强照亮一角。


    屋内陈设简陋,四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银心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


    脸色苍白灰败,额头泛起异常的潮红。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水…”


    与她同住的粗使宫女正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闻言瞥了床上一眼,撇了撇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点什么。”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还想着喝水?你现在是有罪的奴婢,你得认清自己的身份!跪得都快见了阎王,太子殿下连个太医都不给你叫,药也不给一口,这意思还不明白吗?这是厌弃你了,不会再用了!能准你继续躺在这儿,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我劝你还是安分些,老实躺着别叫唤,省得惹人烦!”


    银心闭上了眼睛,内心绝望冰冷。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聪明的,能看清许多局面,能想出不少主意。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当初顾棠梨失势,她为何要想方设法留在东宫?


    与顾棠梨相比,太子是一个更无情糟糕的主子。


    六皇子曾经有意招揽她,对她说,三日之内,放一枝桃花在贤妃宫门外,他会明白她的心意。


    可是银心并没有这样做。


    直到昨日,俞让偷偷来看她,还带来了一品文慧王妃赏赐的药膏。


    银心当时觉得讽刺。


    一个外人都舍得赏赐药膏,可是太子呢?


    她过去如此尽心竭力为他出谋划策,他却把她丢在这里等死。


    她还不如早早地把那枝桃花放过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思绪纷乱之际,银心忽然听见粗使宫女谄媚惊喜的嗓音。


    太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


    银心心头一紧。


    “银心在里面?”银心果然听见了谢景初的嗓音。


    “在呢在呢!”


    宫女的声音更加献媚,“殿下放心,这银心奴婢替您看着呢!就昨夜喂了她一口清水,旁的吃食半点没给!保证她老老实实的,绝不敢再惹殿下心烦…啊!”


    宫女邀功讨好的话还没说完,陡然转为一声痛呼。


    银心强撑着掀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谢景初一脚踹在那宫女的肚子上,怒骂出声:“蠢货!谁让你如此怠慢她?”


    第四百零二章 但凭王妃驱使


    那宫女被踹得蜷缩在地,疼得脸色发白。


    谢景初懒得理会她,大步走到床前,俯下身,声音刻意放软,“银心,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银心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不必起来!躺着就好!”


    谢景初连忙虚按了一下,随即又似乎记起什么,猛地转过头,对俞让厉声呵斥:“混账东西!银心病成这样,你是瞎了还是聋了?竟然不知道去请太医来瞧瞧?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孤唯你是问!”


    俞让心中苦涩,直呼冤枉!


    他不止一次提过说请太医,这是殿下您不准啊!


    可他一个做奴才的,只能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躬身请罪:“是小的疏忽!小的该死!请殿下息怒!”


    谢景初补充命令:“那还不快去!去太医院,请最好的太医来!就说孤说的,务必用最好的药,尽快将人给孤治好!”


    “是!”俞让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小跑着离开。


    赶走了俞让,谢景初重新将目光投回银心身上,“银心,你别担心。孤已经让俞让去请最好的太医了,定会治好你的伤,让你尽快好起来。”


    他环顾左右,耳房实在过于阴暗简陋,嫌弃地皱了皱眉,又道:“这地方太差,委屈你了。等你身子好些,孤给你换个宽敞明亮些的住处。”


    银心静静地听着,顺从地点了点头:“奴婢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安排好一切,谢景初心中的忐忑终是平复了些。


    晚些时候,俞让请来了太医。


    诊脉、开方、煎药。


    银心喝了药,脸上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有了些力气,能够靠坐在床头。


    俞让一直守在旁边,见她精神稍好,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饿不饿?我去小厨房看看,给你弄些好吃的来吧。”


    银心缓缓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俞让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憔悴却平静的面容,压低声音,说道:“银心,今日你也看到了,殿下心里其实还是记挂着你。先前殿下是在气头上,如今气消了,便立刻给你请了最好的太医。殿下既然发了话,往后定会善待你的。”


    银心面色一如既往的温顺平静,末了,才轻轻应了一声:“是啊。”


    只是,太子殿下对她好,当真是消气的缘故么?


    银心心底一片冰凉清明。


    她看向俞让,轻声问道:“今日你和殿下出东宫去了哪里?”


    俞让没有多想,答道:“去了柳府。柳家老太爷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惦念殿下,殿下便去探望了。”


    银心心下了然。


    果然如此。


    看来是太子在柳家,受了三两句的提点。


    所以,他才会急匆匆赶回来,上演这一出体恤下人的戏码。


    至于俞让说,太子往后定会善待她什么的。


    银心无声地笑了笑。


    或许会吧,但也可能不会。


    她不会再容许自己,将命运寄托在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主子那一时半刻的善待上。


    银心目光微微转动,“对了,先前一品文慧王妃托你带给我的那盒药膏,收在哪里了?”


    俞让道:“我怕放在明处惹眼,悄悄塞在你床底下的砖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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