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笑着提前打断他,叫了一声:“银心。”
目光一转,落到谢景初身后宫女身上,“扶太子回宫去吧。”
银心恭敬称是,对身旁俞让说道:“那匹汗血宝马,王妃不肯收下,殿下的意思是要杀了,我去盯着些,你来扶着殿下。”
沈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看着他们离去背影,沈药凑过去跟谢渊说话,“银心那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谢渊颔首,“是。”
沈药蹙着眉心:“我不收,那就要杀了那匹马,真不可思议,他大可以转手卖了或者养在马场,何必这样作怪。”
谢渊评价:“这也像谢景初做得出来的事。”
沈药叹了口气:“人虽然可恶,但马终究是无辜的,还是从北方找回来的汗血宝马,说不定跟玛瑙还是亲戚什么的”
谢渊笑了笑:“好。”
沈药眨了一下眼睛。
谢渊已经转去吩咐丘山:“你去安排一下,找个面生的,去把那匹汗血宝马买下来,事情做得干净一点儿,别被人发现。”
银心既然是故意说那番话,多半也是于心不忍。
谢景初下令杀马,今后也不会想到去看看那匹马的尸身。
这意味着,底下人私自操作的空间很大。
转手偷偷卖了,还能得银两,何乐而不为呢。
丘山点头应下,望了一眼沈药,“那小的是要把那匹马领回王府来么?还是养在外头?”
不用沈药开口,谢渊便摇了头,“王妃心里惦记着玛瑙,不会再养另一匹汗血宝马,你再联系一下,安排人把这匹马送去扬州,交到姨母手上。宁宁不是喜欢骑马么。”
沈药心口一阵柔软。
这样安排便很是妥帖了,既遂了沈药的心意,又不至于叫难得的骏马平白丧命。
不愧是她的夫君。
另一边。
烟花落尽,柳元亭却还昂着头看天,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柳元丞催他:“烟花放完了,你还愣着做什么呢?快些同王妃辞行,该回家了,今晚还和贺家的约了去香云楼喝酒…”
柳元亭慢吞吞地回过神来,又迟钝哦了一声。
隔着一段距离,借着府内灯笼亮光,一眼瞧见了不远处众星拱月的沈药和谢渊。
沈药正微微侧首,同镇国公夫妇含笑说话。
沈药本就生得美,面容白玉无瑕,灯火明暖的光晕柔和地铺洒下来,映照得她愈发莹白通透,宛如月下盛放的芙蓉花。
她云鬓高绾,发间斜斜簪着一支步摇,珍珠流苏细微摇曳,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光华。
她仅仅是含着笑靥站在那里,便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渊就站在她的身旁,身形高大挺拔,愈发衬得沈药高贵典雅,好似被精心供奉的神女,赏心悦目,遥不可及。
柳元亭内心一阵怅然,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晚风吹过,灌进去的都是刺骨的凉意。
他与沈隽称得上是故交吧?
他喝酒输给了沈隽,心里不服气,便想着欺负一下他最疼爱的妹妹来出气。
可无论是马场赛马还是校场射箭,他都输给了她。
输给了沈药。
那时候,他远远望着沈药,觉得她就像是天边的朝霞,绚烂,惊心动魄,但也像一抹幻影,怎么也抓不住。
他曾经无比羡慕,甚至嫉妒过太子表哥。
真好命啊,能娶到沈药。
后来,将军府接连/战死,沈药失去了父兄倚靠。
再见她时,沈药清瘦了许多,眉眼间不复往日明媚,却出落得愈发精致美丽。
太子表哥那时曾私下跟他们这些表亲说过,沈家落败了,沈药也逐渐寡淡无趣,他已经没那么喜欢她。
柳元亭当时听着,心里不止一次琢磨过,如果他去向沈药提亲,以柳家的门第,是不是十拿九稳?
毕竟将军府不复往昔,沈药一个孤女,人人可欺。
他出现在她面前,定会被她当作大英雄的吧?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升腾起来,却又无数次拖延下去。
怕被朋友嘲笑捡太子不要的,怕家中祖父爹娘不允,也怕沈药不肯答应…
一拖,就拖到了宫中赐婚宴,拖到了沈药向陛下磕头,说要嫁给靖王谢渊。
听说消息时,柳元亭正在某处花楼买醉。
他心里不大舒服,大着舌头对花魁娘子说:“糊涂!沈药真是糊涂!好好的一个姑娘,这不就平白糟践了么!”
再后来,他偶尔听到过几次沈药的名字,说靖王待她如何,说她又做了什么。
但他常常左耳进右耳出。
身边总有温香软玉,他又总是喝得酩酊大醉。
直到此刻。
柳元亭看着沈药,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恍然惊觉,那个他一度怜悯的可怜姑娘,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活成了他高不可攀的样子。
靖王倒了又如何?
她依旧是一品文慧王妃,这府邸甚至都是因为她才保住的。
而他柳元亭,却依旧是那个靠着家族,沉迷酒色的纨绔。
“今日府中喧闹,若是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见谅。”
柳元亭正心神恍惚,忽地,听到轻缓柔和的嗓音。
他蓦地抬头,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了沈药那双高贵而又温柔的眼眸。
柳元亭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立马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柳元丞上前半步,躬身行礼:“王妃娘娘言重了。今日王妃芳诞,府上美酒佳肴,戏文更是精妙绝伦,何来不周之说呢?”
“柳公子客气了。”
沈药轻轻笑笑,“说起来,听闻今年春闱,二位也要参加?”
第三百六十四章 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元丞笑着点头,“那便承王妃娘娘吉言了。”
沈药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柳家家学渊源深厚,一场科举考试而已,以二位的才学见识,又有家中长辈悉心教导,考中是再容易不过了。我便在此,提前预祝二位金榜题名。”
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垂首沉默的柳元亭,嗓音放得更柔缓了些,“自然了,科场之事,总有万一。退一万步讲,即便春闱不顺遂,以柳府如今的圣眷与门第,将来为子弟在陛下面前求个恩荫,谋一份稳妥清贵的差事,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二位公子年轻俊朗,家世上乘,前程总是光明的。”
这话落在柳元亭耳中,好似一根尖刺,细细长长,却扎得心口很疼。
柳元亭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有些僵硬地双手交叠抱拳,向沈药弯下腰,行了一个妥帖的礼。
“今日多谢王妃娘娘盛情款待,更有劳娘娘挂念提点。我们告辞了。”
沈药轻轻颔首:“好。路上小心。”
直到坐上马车,柳元亭才迟钝似的,慢慢吐出口浊气。
柳元丞打量着他的神色,忍不住问起来:“你到底怎么了?今日一直魂不守舍的。”
“没…”
柳元亭瘫软似的靠在车厢壁上,仰起脸,望着头顶,声音闷闷沉沉的,“我就是觉得,这次春闱必须得考中。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考中。”
柳元丞皱起眉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柳元亭像被火烫到,猛地低头看向他,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怎么可能!她、她都嫁人了,而且都有身孕了!我怎么会…”
柳元丞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还没说她是谁呢。”
柳元亭一下子噎住。
柳元丞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虽然是堂兄弟,但生活在一个宅子,年纪又相仿,因此关系亲近,更胜许多外头的亲兄弟。
他们知道彼此的许多秘密。
譬如,柳元亭知道,柳元丞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与他爹房中丫鬟试了云雨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拽着柳元亭也试了一回。
也譬如,柳元丞知道,柳元亭从前对将军府的沈药有些不一样的心思,甚至想过娶她。
柳元丞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她成亲了,还是靖王妃。那可是靖王,元亭,你争得过吗?就算不再是靖王,他也是皇帝的亲弟弟,血脉尊贵。你看今晚这一场烟花,即便是把咱们柳家家底都掏空了也放不起来。你争得过吗?你拿什么争呢?”
柳元亭没有反驳,重新昂起头,闭上了眼睛。
半晌,咬了咬牙,破釜沉舟一般,“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考上!”
沈府内,送走最后一位宾客。
沈药与谢渊手牵手,沿着抄手游廊,向主院走去。
夜色温柔,月光与灯火交融着,将二人影子投落在地,紧密地挨靠交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谢渊忽然开口:“药药,刚才为何忽然对柳家那对兄弟说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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