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走到沈药面前三尺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跪下,面向沈药磕了个头,“奴婢漱玉,见过王妃。”


    沈药道:“先前我这儿是银朱、青雀、罗裳还有素衣四个人伺候的。素衣那丫头不懂事,实在不合适再留在那儿伺候笔墨。往后书房这边便换成你,你可愿意?”


    一个奴婢,哪有资格在主子面前说愿意不愿意?可沈药偏偏这样问了。


    漱玉依旧低着脑袋,声音清晰平稳:“回王妃的话,皇后娘娘在奴婢出宫前曾仔细交代过,来了靖王府,奴婢便不再属于中宫,从此以后,只伺候王爷、王妃,只听王爷、王妃的号令。在书房伺候也好,在别处伺候也罢,只要是王妃交代的,奴婢必定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这话既表了忠心,又撇清了与中宫的关系,还顺带抬出了皇后的训诫,让人挑不出错处。


    很伶俐,也很谨慎。


    皇后挑的人果然很好。


    沈药面上露出微笑,“那是最好不过了。”


    晚些时候,薛皎月和沈夫人来了。


    三人在花厅喝茶说话。


    薛皎月嫁进国公府,得了个爱交际又八卦的婆母,望京中大小事情,她最清楚不过。


    这会儿自然说起了新鲜事:“听说五公主转了性子,不再整日追着贺家公子跑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很是高兴,这两日正张罗着,要为公主相看人家呢。陛下已经从世家公子中挑了几个出色的,打算叫五公主自己再从里边选一个。”


    沈夫人感叹:“这便是受宠的好处了。寻常公主的婚事,哪能由着自己挑?陛下这是真疼五公主。”


    薛皎月点头,“只是听说五公主兴致不高,整日闷在房中看什么《春日赋》。”


    说着,瞧了沈药一眼。


    沈药眉眼含笑,问:“陛下安排了什么时候让五公主当面挑驸马?”


    薛皎月道:“就在月底,在宫中办了个游园会。宴请了陛下挑中的京中世家公子,到时候,皇后娘娘、贤妃娘娘都在,说是让公主面对面地相看。”


    沈药微微点头,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皇宫。


    五公主刚看完《春日赋》的最后一页,眼中颤颤地含着两汪热泪。


    果然,这是青山湖主人。


    小皇婶,真的是青山湖主人。


    她将《春日赋》合上,轻轻贴在心口。


    好一会儿,站起身来,“来人!我要去给母后请安!”


    到的时候,皇后正准备用膳,笑道:”你来得巧,晚膳才做好,正要去叫你呢。“


    五公主形容乖巧,“母后,今日我来伺候您用膳吧。”


    皇后的手一顿,诧异地看向女儿。


    五公主落了座,拿起银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仔细剔去鱼刺,放到皇后面前的碟子里。


    皇后愣愣地看着女儿,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年,女儿何时这般体贴过?


    总是嫌她管得太多,嫌她不够关心自己,母女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然而整顿饭,五公主都伺候得周到细致,不时为皇后布菜、盛汤。


    用完膳,她还亲自调了温水,端到皇后面前:“母后,洗手。”


    皇后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想要什么好东西了?”


    以往五公主只有想要什么,才会来刻意讨好她。


    五公主娇嗔:“母后你说什么呢!我孝敬你也有错嘛!”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


    五公主倒是诚实,说道:“因为我这两天看完了小皇婶写的《春日赋》,书里说,父母养育之恩,重于泰山。我读了之后想了很多,觉得孝敬父母是应有之义,不该带着什么目的。”


    听到“小皇婶”三个字,皇后的笑意略微顿了一下。


    五公主继续说道:“母后,我现在真的觉得,过去自己太不懂事了。我以前觉得你把心思都用在父皇和后宫其他女人身上特别蠢,又不搭理我,我还偷偷埋怨过你。可是我现在逐渐想明白了,你也有你的不得已。你若是不留住父皇的心,不和其他妃嫔斗,我就没有如今优渥的日子,哥哥的太子之位也不会这么稳固。”


    皇后心头大震。


    “母后,你真的很爱我,也很爱哥哥。”五公主轻叹。


    皇后的双眼不由得湿润了一片。


    这是实话。


    这双儿女,可谓是她的一切。


    五公主用手指轻轻擦去皇后眼角的泪水,“母后,我保证,今后我都会这样孝敬你,我会心疼你,不会再惹你生气了。到时候游园会,你觉得哪个好,我就嫁哪个。”


    皇后彻底软了心坎。


    现在的这个五公主,正是她幻想中最完美的女儿。


    懂事,贴心。


    看来沈药并不是毫无用处。


    五公主犹豫了一下,“不过…过几天的游园会,我想给小皇婶递个帖子,让她也一起来。她写的书让我明白了这么多道理,我想当面谢谢她,而且…以前我做了不少错事,我想当面向她道歉。”


    皇后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五公主眼巴巴地瞅着她,“好不好?母后?”


    皇后转念一想,前几日靖王入宫那事,漱玉做得干净,即便沈药怀疑到中宫头上,也没什么证据。


    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她点下了这个头,慈祥笑道:“好,就依你。”


    五公主欣喜若狂,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皇后,“母后,你真好。我好爱你!”


    第三百一十五章 靖王妃出事了


    翌日,沈药刚用过早膳,宫里便递来了帖子。


    这次的帖子比以往任何时候收到的都要更厚实。


    深紫色的封套上用金粉描着祥云纹,正中是端正的“安宜公主”印鉴,边缘处还细细地滚了一圈银边。


    沈药拆开封套,发现里面竟然是厚厚一叠信纸。


    展开,信件开头,是正式的邀请,五公主邀沈药月底进宫参加游园会,言辞极为恳切。


    接着,她说起这些年来对青山湖主人的热爱,从何而起,爱有多真切。


    而后,五公主又表达了内心最深切的歉意,她说,很后悔过去对沈药有过种种为难、折辱,她希望沈药可以去游园会上,她想当面向沈药道歉。


    沈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晚些时候,沈药把帖子拿给谢渊看。


    谢渊看完,抬眼问她:“会心软吗?”


    沈药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会。”


    五公主信中的言辞是诚恳的,仰慕是真实的,懊恼和歉疚,也都是真实的。


    但是,过去乃至上辈子的那些伤害也同样如此。


    如果沈药就这样心软,那以往的屈辱与泪水算什么?


    如果沈药原谅了五公主,便是对不起过去的自己。


    沈药轻声说道:“我只是在想,这件事给人一个教训,不管对谁都不要太苛刻,因为你永远不能完全确定,她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身份,以后自己是不是会后悔。”


    谢渊轻笑了一声,“是,这世上的事,往往如此。”


    又问:“你回她帖子了吗?”


    “回了。”


    沈药笑眯眯的,“我提议,让皎月和沈夫人随我一同进宫。”


    谢渊挑起眉梢。


    沈药眼底笑意加深,“她同意了。”


    月底转眼即至。


    每月月底是统算赏罚、定月例银子的日子,这是沈药接手管家后立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沈药起得稍早了些,对着账册一笔笔核对。


    “青雀,我想喝茶。”


    沈药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不远处,漱玉环顾了左右一圈。


    书房中伺候的,这会儿只有她一个。


    漱玉抿了下嘴唇,走上前去,“王妃,刚才您让青雀姑娘去检查马车是否准备好了。”


    沈药头也不抬,“银朱呢?”


    “银朱姐姐去问国公府那边如何了。”


    “那罗裳?”


    “刚才王妃说这支笔不好用,叫罗裳去库房取新的了。”


    沈药这才从账册中抬起头,叹了口气,“我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果然怀孕了容易记性差。”


    示意:“那就你去吧,要温热的水。”


    漱玉迟疑了片刻,才应声退下。


    不多时,漱玉端着茶盘回来。


    青瓷茶盏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沈药放下笔,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又核对完一页账,青雀回来了。


    “王妃,马车都已经装点好了,车里的暖炉备了足足的炭,可以随时动身。”青雀禀报。


    “好。”


    沈药合上账册,正要起身,身形却晃了晃。


    “王妃?”青雀察觉到不对劲,急忙上前,“您怎么了?”


    “我…肚子…”


    沈药的嗓音逐渐微弱下去,身体软软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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