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晚想吃什么”一样自然,却透着一种只要她点头,他便真的会去做的绝对认真。
沈药忽然意识到,她这一世嫁得实在是太好。
她夫君的一句话,一个意见,是可以动摇一个国家的法令的。
而她夫君太爱她,导致她的想法和意见,也可以改变一个国家。
这种认知,令沈药内心剧烈震动。
她真的这一种冲动,将一切丑恶都严令禁止。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沈药摇了摇头,“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如果这个法令真的颁布下去,你树敌就太多了。刚才我们都听到了,只是改了摘星楼的规矩,那些人便已怨声载道。若真动了所有人的利益,你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谢渊低笑了一声:“药药,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沈药叹了声气,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她仍然抱着谢渊的腰,轻声细语,说道:“我知道,临渊很厉害。我也知道,你是不想我难过。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在朝中树敌那么多。你和陛下是亲兄弟,你们兄弟情深,可未必不会生出嫌隙。比如说,摘星楼,你是为了我才改了规矩,可是陛下未必会怜惜那些弱女子,或者说,他虽然也会心有怜惜,但一边是几个女子,一边是天下万民,陛下不可能两边都兼顾,只能做一个选择。而陛下的选择,只有可能是天下万民。身为帝王,必须如此。而你若是执意为了我去改变规矩,陛下会不高兴。”
谢渊长久地注视着她的容颜,心头柔软。
他向来都知道,药药是一个很聪慧,也很识大体的女子。
沈药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扬起笑脸,“不过好消息是,我把胭脂和言岁救下来了。”
谢渊眉眼柔和,摸了摸她的脸颊,“药药很厉害。”
沈药也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
忽然想到什么,沈药问:“对了,临渊,今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身份,许多人都看见你没有坐轮椅的样子了,尤其是那个贺晏。他是太子的人,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会儿一定已经进宫告状去了。要是太子还有皇后那边知道你双腿痊愈了的事,是不是会有点麻烦?”
谢渊轻轻笑笑:“我还怕他们不给我添麻烦呢。”
沈药歪过脑袋,眨了眨眼睛。
回到靖王府,沈药领着胭脂和言岁去见赵嬷嬷。
“嬷嬷,麻烦你给胭脂姑娘安排一个住处,今后她便暂且住在王府里了,差事先不着急安排,看看胭脂姑娘擅长什么再说吧。”
赵嬷嬷颔首,“是,王妃。”
“沈姐姐,”跟在一旁的言岁探出脑袋,“我也想在王府里做事。”
“你想留在王府?”沈药侧目,“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把你送回家交给你哥哥的。”
“因为我跟我娘说过,我出来找差事做,我哥哥也知道这件事。我要是就这样回去了,他们肯定会知道我遇到什么事情,他们会很担心的。”
言岁水汪汪的大眼睛,恳切无比地望向沈药,“沈姐姐,你就留下我吧!我很能干,很勤快的!你别看我不起眼,其实我力气很大,而且我也不怕吃苦!我连老鼠都敢抓!”
沈药忍俊不禁,“我们王府应该不需要抓老鼠。”
言岁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还会扫地!会擦地板!我擦过的地板干干净净都能反光!”
说着,一副骄傲的模样。
沈药笑道:“洒扫都已经有人了。”
眼看着言岁有些失落地将脑袋耷拉下去。
沈药又道:“你今后就跟着我在书房伺候吧。”
言岁顿时面露喜色,小嘴抹了蜜似的:“谢谢沈姐姐!沈姐姐你真好!先前我娘总说,沈将军的夫人温夫人是个活菩萨,沈姐姐你和你娘亲是一样,都是活菩萨~”
沈药看她高兴,不介意让她更高兴一点儿,补充:“你的月钱,我打算给你五两。”
言岁睁大了眼睛,激动得笑脸都泛起红晕,“这么多!沈姐姐,我觉得我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沈药觉得她实在是很可爱,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的,有一个这样软乎乎的女儿,一定会很有意思。
翌日。
用早膳的时候,丘山便传回消息。
今日宫中早朝,不少御史都参奏了昨夜摘星楼中之事。
直言靖王仗势,为非作歹。
丘山最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谢渊,“听说,陛下动了很大的怒。”
沈药不免担忧。
谢渊却很淡定,“没事儿。”
早膳过后,沈药推着轮椅,一直将他送到马车之下。
还有点儿不放心,叮嘱说道:“临渊,要是你感觉陛下不高兴,那你就听陛下的,摘星楼的规矩不改也就罢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太勉强。”
谢渊安慰她:“没事,药药。”
摸了摸她的小腹,“你和孩子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沈药乖乖地点头。
谢渊坐上马车,不多时,抵达皇宫。
皇帝正在书房批阅奏章。
曲净通传:“靖王到了。”
皇帝却头也不抬,连句回声都没有。
曲净将轮椅摆在正中,便招呼殿内一种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了下去。
谢渊看看皇帝,开口:“见过陛下。”
皇帝没搭理他。
谢渊也不着急,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朱笔蘸墨以及书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衣料磨擦发出的窸窸窣窣。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心里愈发烦躁,随手将奏章“啪”一声丢在一边。
谢渊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口了:“皇兄,我知错了。”
第三百零七章 朕砍了你的脑袋!
“你知错?”
皇帝盯住了谢渊,声音冷得如同结了冰,“朕看你是根本不知错,反而乐在其中!无法无天!”
谢渊望了一眼皇帝,“那好吧,皇兄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知错了。”
皇帝:?
这回答完全出乎意料,让皇帝的怒气都滞了一下。
皇帝狠狠瞪了谢渊一眼,“信不信朕砍了你的脑袋!”
谢渊提议:“皇兄要是实在生气,不如诛我九族吧。这样或许能痛快些。”
皇帝一下气得笑了,“去你的!你的九族也包括朕自己!怎么,朕还要把自己脑袋也给砍了?”
谢渊也跟着轻轻笑笑:“皇兄不生气就好。”
“谁告诉你朕不生气了?!”
皇帝立刻重新板起脸,“朕告诉你,朕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你知道今早那些御史,怎么在朝会上参你的吗?”
谢渊神色不变:“无非是参我当众殴打贺晏,跋扈专横,再就是昨夜在摘星楼,坏了规矩,将一众正在取乐的朝臣勋贵赶出去,场面闹得不大好看。”
皇帝冷笑一声,“那些朕都随你,只是摘星楼一年几千两,你说改规矩就改规矩?那是日进斗金的地方!是朕的内帑、是户部应急的一个重要来处!你说断就断,那几千几万两的缺口,你叫朕从哪里变出来填上?”
皇帝真是一说起这个就来气,“如今我们与北狄和谈,尚未正式建交定约,将来要不要打仗,朕心里没什么底。若是打,军费粮草、兵甲马匹,都是一大笔的银子。若是不打,想要北狄真心臣服,做我盛朝的附属藩国,那也不是嘴上说说就成!每年赏赐的绢帛、茶叶、金银,以彰显天朝上国的恩德与富庶,这同样是花银子如流水的地方!”
说着,眉头拧成了死结,“最让朕夜不能寐的,还是西南凤川!当年沈雩花了数年心血,损兵折将,才将那片蛮荒之地平定下来,朕御笔亲题凤川,设府立县。可这才安稳了几年?今早八百里加急!凤川土司勾结外族,再起叛乱,已连夺三寨,烽烟又起!凤川若是乱了,朕不可能不派兵镇压。可沈雩死了,沈家就剩你夫人一个女儿,朝中能征善战、熟悉西南地形的老将凋零殆尽,朕连到时候该派谁挂帅出征,都想不出来!”
他在书案前居高临下,看向谢渊,“现在倒好!朕也不用愁将领的事儿了!朕连最基本的军费都要没着落了!你来告诉朕,这仗是不是直接不用打了?朕是不是直接把凤川拱手让出去算了?”
凤川地域广阔,物产丰饶,尤其以精美锦缎闻名,是朝廷重要的财税来源之一。
更重要的是,凤川地势险要,山脉河流构成天然屏障,是抵御西南外敌的战略要冲。
丢失凤川,西南门户大开,后患必定无穷。
皇帝话虽如此,但凤川那个地方,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皇帝恶狠狠瞪着谢渊,“你冲冠一怒为红颜,将摘星楼的规矩改了,你是爽快了,在王妃面前逞了英雄,可你是一点儿也没顾着朕!没顾着朕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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