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胸口起伏,被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脸上青红交加,正要再开口反驳。
“闭嘴!”
皇帝低声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截断了皇后未出口的话。
皇后内心畏惧,只能强行压下内心怒气,讪讪地闭上了嘴。
深吸口气,看向仍在扑簌簌掉眼泪的五公主,尽量慈祥说道:“宝容,别哭了,到母后身边来。”
然而,五公主却置若罔闻。
她哭得厉害,泪水糊了满脸,抽抽嗒嗒,泣不成声。
她不敢抬头看沈药,巨大的羞耻与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对…对不起…”
沈药看着她颤抖的发顶,嘴唇微动,想说什么。
五公主却已经被自己这声道歉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顾不得礼仪姿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宝容!”
皇后呼喊出声,又瞪向旁边侍立的宫女嬷嬷,声音因为气急而有些尖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出去看看!若是公主出了半点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五公主都听见了,只是一点儿也不愿意理会。
一直跑出去好远,才慢慢地放慢脚步。
泪水无休止地滑落下来,她一个人在夜色中慢慢地走。
耳边,依稀可以听到宫中“靖王妃受封文慧王妃”的传呼声。
分明那么欢喜,她却只觉得难过。
她是盛国五公主,人人都说,她是最受宠的公主。
可是她也总是很烦恼。
她的母后,盛国的皇后,心思不是在父皇身上,就是在后宫那些妃嫔娘娘身上,母后管理后宫,又要敦促柳家,事情那么多,很少有功夫陪她,每次愧疚了,就给她各种贵重首饰、精美衣裙。
父皇每日政务那么多,儿女也那么多。
即便是她的太子哥哥,也总是忙着他的课业。
五公主很孤单。
一直到她读到了《琳琅记》,她才感觉自己昏暗的生命骤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她喜欢这个故事。
她一遍一遍地读,越读越喜欢。
在她幻想中,自己见到青山湖主人时,最好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她会穿上她最精美的衣裙,梳妆打扮,飞奔着去见她。
她会红着脸,说尽自己这些年对她的喜爱。
青山湖主人一定会温温柔柔地听她说话,然后说:“谢谢你喜欢我。”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五公主再也走不动了,靠着假山,慢慢地蹲下去,抱着那册《琳琅记》,哭得越来越大声。
殿内。
皇帝冷冷开口:“先前你跟朕说,宝容已经知错,朕信了你的,解了她的禁足。”
皇后心下一紧,面容带了几分自责,“是臣妾管教不严…”
“又是这个借口。”
皇帝声线冰冷:“你若是不知道怎么管教女儿,便将她交给会管教的人。”
皇后猛地一怔,抬起头。
皇帝却不再看她,望向沈药,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宜久站劳神,回去安坐吧。”
“谢陛下体恤。”
沈药依言敛衽行礼,回到谢渊身旁坐下,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疲惫。
手掌忽然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掌轻轻握住了。
沈药侧眸,对上谢渊深邃的眼眸。
谢渊目光长久落在她的身上,嗓音沉缓,问:“不开心?”
沈药摇头:“没有不开心,只是…”
抿了一下嘴唇,“她是真心喜欢青山湖主人的。”
若只是五公主谢宝容伤心、难堪,沈药或许并不会有多少触动。
可那不仅仅是骄纵的五公主,同时,也是她的读者。
作为一个书写故事的人,很难不对这样一份真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热爱,生出恻隐之心。
今夜皇后的算计固然可恶,可是五公主也不过被她当作了棋子利用。
回想起五公主的眼泪,沈药内心一阵酸涩。
谢渊捏了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多想,待会儿不是还有正事要做?”
沈药一怔,记起来了。
她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一些。
二人又装模作样地用了些汤水点心,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谢渊坐直身子,面向御座方向,声音清朗:“陛下。”
皇帝看过来,“怎么了?”
谢渊:“臣与王妃不胜酒力,还望陛下恩准,容臣等先行告退。”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这一脸的兴奋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进洞房了。
不胜酒力?骗狗呢。
不对。
骗朕呢?
第二百九十六章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皇帝看着谢渊,脸上带了几分戏谑。
谢渊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皇帝明白他这个眼神的意思。
谢渊这个人,不熟悉的总会觉得他冷漠,疏离,难以接近,不近人情。
但是皇帝知道,谢渊其实是有点儿骚包的。
从前他们兄弟两个一起,谢渊想做点儿什么事,皇帝一开始没答应,谢渊就会装得很可怜,瞅着他,说:“求求你了,皇兄。”
这会儿谢渊也是摆的这个表情。
要不是他们隔着段距离,又有那么多人在场,皇帝相信,谢渊肯定又会可怜巴巴地说:“求求你了,皇兄,让我带着王妃走吧。”
想到这个,皇帝勾了勾唇角。
刚才因为皇后和谢宝容而糟糕的心情,终于得了片刻的舒展。
皇帝轻抬下颌,“准了。”
谢渊欣然,“多谢陛下。”
皇帝不忘叮嘱:“好生照看王妃。”
看着沈药起身,兴致勃勃地推着谢渊的轮椅向外走去,皇帝内心不免添了几分羡慕。
做皇帝久了,难免会向往这种寻常不过的人世幸福。
想起什么,皇帝又补充说道:“该给王妃的赏赐,晚些朕会让人送到靖王府上。”
谢渊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
沈药则是扭头,粲然一笑:“多谢陛下!”
出了大殿,夜风扑面而来。
凛冽,而又清新,吹散了殿内熏染的滞闷感。
宫檐下的灯笼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河,映着尚未完全融尽的积雪。
沈药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二人登上马车,并不着急直接驶向靖王府,反而兜兜转转,去了祥云街。
先在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悄然停下。
谢渊和沈药下来时,已经改头换面。
沈药换下了繁重的王妃华服,穿一身嫩绿色绣缠枝梅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披风。
谢渊也褪去亲王蟒袍,身着玄青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玉冠束发,俊美异常。
下了马车,小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声。
谢渊不坐轮椅,也不带小厮丫鬟,二人手牵着手,向外走去。
沈药望着巷口透出的明亮灯火,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好久没有这样逛过街了,尤其是元宵灯会。”
谢渊微微侧目:“一般灯会上,都逛些什么?”
“就是瞎逛呀。”
沈药笑道,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哪里人多热闹就往哪里去,看花灯,猜灯谜,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吃路边摊子上热腾腾的吃食。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大家图的就是个自在热闹。”
她说着,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些,“祥云街那边有座摘星楼,取的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思。楼高五层,临街一面全是琉璃窗,据说在元宵夜里登楼俯瞰,满城灯火尽收眼底,美不胜收。不过要进摘星楼,就得在里面吃饭,他们的饭菜贵得吓人。我以前好奇得不得了,总想去见识见识,只可惜太穷了,连门都进不去。”
将军府看似兴盛,但着实没多少银子。
她这个将军府小姐,也是穷得叮当响。
顾忠是爹爹的副将,但顾棠梨的新裙子时常都会裁制一身。
沈药不一样。
有时候府上富余多些,她能三四个月就做一身,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半年甚至一年,才有一身新的衣裳。
但是沈药也不忍心埋怨。
那些银子,爹爹叔伯们都拿去接济阵亡将士的家眷了。
沈药见过的,孤儿寡母的,很是可怜。
她曾经见过一户人家,全家三口人只有一条裤子。
一个人穿出门,另外两个人只能在家里等着。
后来,沈药一整年都没做新裙子,跟爹爹说,愿意将自己一年的花用都匀给他们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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