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言。


    皇后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座下的五公主。


    五公主接收到来自母后的殷切注视,手掌轻轻按上心口。


    为了给自己壮胆,她今日还带来了《琳琅记》手稿,就藏在上衣夹层里。


    感受到《琳琅记》的坚实触感,五公主提起了勇气。


    “好了。”


    皇帝瞧着沈药,脸上有些笑模样,“你快些起来吧,还怀着身孕呢,若是跪坏了,你家王爷可要跟朕没完。”


    沈药唇角扬了扬。


    青雀、银朱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父皇、母后。”


    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是五公主,“靖王妃绝对不可能是青山湖主人。”


    皇帝蹙眉:“朕已解了你的禁足,允你参加今日宫宴,你这会儿又在胡闹些什么?!”


    “儿臣没有胡闹!”


    五公主蹭一下起身,几大步走到了殿中央。


    沈药侧目,看见她凝重的侧脸。


    五公主却不屑于多看她一眼,直挺挺朝皇帝跪下,“儿臣最喜欢青山湖主人,一册《琳琅记》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儿臣怎么可能认错?”


    一字一顿,着重强调:“青山湖主人一定存在,可是,那绝对不会是靖王妃!靖王妃她在欺君!”


    第二百九十四章 她真的是青山湖主人!


    皇帝眉头蹙紧。


    沈药则有些惊讶。


    五公主忽然发难,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


    她没有想到,皇后的算计里,还有一个五公主。


    沈药微微偏过脸,压低嗓音:“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的?狩猎的时候。”


    她指的是秋狝时那场交易,五公主答应过她会听话的。


    可这话落在五公主耳朵里,她只记起了“奴隶”之类的言论,恶狠狠瞪她一眼,“之前的事情也就算了,还敢冒充青山湖主人,你给我等着!”


    沈药欲言又止。


    上首,皇帝终于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宝容,今晚没有你的事,回去坐好。”


    然而,五公主却倔强地仰起脸,脖颈挺得笔直。


    皇后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陛下,还是让她说吧。宝容对青山湖主人的痴迷,您与臣妾都清楚。兴许,这其中真有什么误会呢?正好趁着今日诸位宗亲都在,说开了也好。若靖王妃真是,自然无碍;若不是…”


    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投向沈药,“这‘文慧’的封号既已传了下去,若非本人,将来传扬开来,于王妃颜面恐也有损。早些澄清,对王妃也是好事。”


    这话听着体贴周全,却将沈药架在了更显眼的位置。


    皇帝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扫了一眼皇后和梗着脖子的女儿,终于放下手,看向五公主,“行,那你倒是听听,怎么就这么肯定,靖王妃不是青山湖主人?”


    五公主声音拔高:“我就是知道!我了解青山湖主人,她笔下世界开阔,心思玲珑剔透,悲悯豁达,是真正有才情有胸怀的!可靖王妃呢?她厌恶诗书,满心满眼不过是些儿女情长,先前喜欢太子哥哥,又转头嫁给了九皇叔,听说连长宁郡主的独子都惦记着她。这样的一个人,哪来那些锦绣心胸、生花妙笔?”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座下众人面面相觑。


    当着靖王的面,他们不敢议论王妃的不是。


    但看向沈药的眼神中,还是难免泄露出几分鄙夷。


    众目睽睽之下,沈药缓缓抬起了眼眸。


    脸上没有被当众揭短的羞恼,也没有急于辩白的慌张,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沈药缓缓开口,“五公主并没有证据,只是凭感觉揣测。”


    五公主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沈药平静道:“五公主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假的,可是,我却有证据,可以证明,我就是青山湖主人。”


    “你胡扯什么!”谢宝容脱口而出。


    “五公主,”沈药目光沉静,“我新近写的《春日赋》,你看了吗?”


    谢宝容一愣,下意识摇头:“还没有…”


    “怪不得。”


    沈药微微点头,“如果你看过《春日赋》,哪怕只读前三回,或许就不会这样说了。”


    五公主眉头拧紧,心下莫名慌了一下。


    “《琳琅记的手稿,在你手上吧?”


    五公主不自觉地抬手抚上心口,隔着衣料,触碰到《琳琅记》的书封。


    沈药转向皇帝,姿态恭敬而坦然:“陛下,五公主与我素无深交,更谈不上亲近。我绝无可能预先得知她手中有《琳琅记》的早期草稿,今日之事,也绝无任何串通演戏的嫌疑。”


    接着,她再次看向五公主:“五公主可以将《琳琅记》的手稿拿过来,辨认其中细节。”


    “其一,手稿第三回第二段,原本写的是‘月影侵阶,凉如秋水’。但是因为我母亲名讳中带了‘秋’字,我写到这儿的时候,特意将‘秋水’改成了‘水’,最终定稿写的就是‘凉如水’。”


    “其二,第五回中段,我写到这儿的时候思绪卡顿,烦躁的时候,便随手在页面夹缝处,随手画了几丛不成形的墨竹。”


    五公主浑身一震。


    一时也顾不上是否在宫宴上失仪,解开了衣襟最上面的两颗盘扣,从怀中取出那册手稿。


    有些慌乱地翻开册页,凭着对内容的熟悉,迅速找到第三回第二段。


    五公主循着读下去,“凉如水…”


    她难以置信似的,再往下翻。


    第五回。


    夹缝。


    五公主摸索着找下去,果然,看见了墨竹。


    她握着册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还有,”沈药补充说道,“那几笔墨竹最下面,仔细看,墨迹走势暗合一个篆体的‘药’字。”


    五公主猛地将册页举到眼前,死死盯住那几笔墨竹的根部。


    凝神细看,顺着墨痕的走向,竟然真的构成了一个古拙的篆体“药”字!


    “轰”的一声!


    仿佛有惊雷在五公主脑海中炸响,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捧着册子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要碰不住手稿。


    她…她真的是…


    她真的是那个被她奉若神明、在无数个闺中日夜给予她慰藉与幻想的青山湖主人。


    可她不是庸俗、浅薄、只知纠缠后宅情爱、甚至曾被她鄙夷以及伤害的靖王妃沈药吗?!


    五公主回忆起自己对沈药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做过那些伤害她的事情。


    她浑身都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沈药。


    五公主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见到青山湖主人的场面,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到会是这样。


    沈药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澜。


    可也正是这样的平静目光,比任何讥笑怒骂都更让五公主无地自容。


    “我…我…”谢宝容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滚烫的湿意。


    “宝容,你哭什么?”


    皇后有不好的预感,捏紧了手指,开口询问,“你说话!”


    “母后…”


    五公主满眼热泪,哽咽着抬起头,“她是…”


    皇后惊愕地睁大眼睛,立刻想要阻止她。


    可是五公主已经带着哭腔喊出来:“她是青山湖主人!她真的是青山湖主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这一脸的兴奋劲


    皇后心下一阵慌促,强自镇定,向皇帝解释:“陛下,宝容这孩子…怕是今晚多饮了两杯果酿,有些失态了。”


    一旁贤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此言,臣妾倒有些不解了。臣妾瞧着,五公主步履稳健,脸颊未红,气息匀净,指责靖王妃时,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可半分不像吃醉了酒的模样。”


    顿了顿,“何况,方才五公主言之凿凿,指认靖王妃并非青山湖主人时,皇后娘娘可未曾说过公主醉酒,怎么现下公主承认自己错了,娘娘反倒说她醉了呢?这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皇后倏地转头瞪向贤妃,眼神锐利如刀。


    过去十几年,贤妃在她面前总是一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模样,即便是暗中较劲,也从未在明面上如此直接地顶撞。


    如今从她手上夺走了协理六宫之权,倒是越发不将她放在眼里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皇后声音不由得冷硬了几分:“贤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暗指本宫有意为难靖王妃?”


    “臣妾不敢,”贤妃垂下眼眸,“臣妾只是觉得,今晚之事接二连三,都是冲着靖王妃,着实有些蹊跷。靖王妃身怀有孕,身子骨也一向不算强健,本该静心养胎。可是今晚先是‘文慧’封号加身,紧接着又是被当众质疑身份真伪…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若是个心窄体弱的,只怕真要被压得喘不过气,动了胎气也未可知。臣妾只是担心靖王妃的身子,毕竟皇室子嗣要紧,陛下和娘娘不也常说,要顾念子嗣安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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