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门处则设了一张宽大的条案,案上铺开着各类话本小说,以及一些手抄或简陋印刷的小报。


    书肆没什么客人,显得有些冷清。


    门侧,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摆了一张靠椅,一个男子正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册翻开的书,胸膛平稳起伏,睡得正沉。


    想必,这便是书肆的老板了。


    沈药缓步走近,跟在她身后的青雀见状,上前两步,轻声唤道:“老板,老板醒醒!”


    那老板在睡梦中听见动静,含糊地应了一声,稍稍抬起脑袋,脸上盖着的那册书便顺势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


    沈药顺着望过去,正要开口,却在看清那老板面容时,微微一愣。


    而那老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站在面前的沈药,同样也是愣住了,嘴巴微张,满脸讶色。


    他们先前是见过的。


    这位书肆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家首饰铺子里,那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伙计。


    那伙计显然也认出了沈药,知晓她靖王妃的身份,因此只是愣神了片刻,便猛地从靠椅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站好。


    他想行礼,却又不太清楚面对王妃具体该如何行礼才不算失仪,情急之下,只好朝着沈药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些结巴:“靖…靖王妃大驾光临,小人寒舍蓬荜生辉!”


    沈药看着他,又抬眼环顾了一下铺子,不禁莞尔,“不必多礼。”


    又轻声问道:“你不卖首饰了么?”


    伙计直起身,解释说道:“回王妃的话,原先那首饰铺子,原本也不是小人开的,小人不过是个雇来的伙计。我们东家自从得罪了…咳,得罪了人,日子过得那是提心吊胆,夜里都睡不着觉,最后没办法,只好压低了价钱,急匆匆地把铺子盘了出去,带着一家老小逃回江南老家去了。”


    沈药点一点头。


    真是有愧于之前那老板啊,这是无妄之灾,并且跟她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最主要的也是皇后和谢景初心胸太狭隘。


    伙计继续说道:“小人家里祖上,原本就是开书肆的,也算重操旧业吧。小的拿了这些年的积蓄,又找人借了些,盘下这铺子,想着安安分分卖些书本笔墨,总不至于再招惹什么是非了。”


    沈药听着,目光扫过条案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最后落在那叠明显是私印的小报上,随意抽出一份,抬眸看向伙计,挑着眉梢:“你卖这个,还说不想招惹是非?”


    所谓小报,便是一些人将后宫秘闻,譬如如某位妃嫔怀孕,某位皇子得宠,以及朝廷动向,比如官员升贬,等等,未经证实或不宜公开的消息,私下抄录、印刷,制成单页售卖。


    虽说明面上朝廷尚未明令禁止,但也绝不提倡。


    一旦官府查到,或轻或重,必定是有惩处的。


    伙计自然也知道这事,心口狂跳,吓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腿脚一阵发软。


    但到底是没有跪下去,不过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哀求:“王妃明鉴!这…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啊!为了糊口,为了生计…如今正经书本生意难做,只能靠这些吸引些客人,赚几个铜板勉强维持…还请王妃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活路吧!”


    沈药正在翻看手中这份小报。


    这份还挺新的。


    写了宫中除夕晚宴上,顾棠梨太子妃被废,靖王妃有孕的事儿。


    说真的,在话本上看见自己,有一种很新奇古怪的感觉。


    一旁,伙计还在唉声叹气说着:“早些年,小的家里开着书肆,卖那位青山湖主人写的话本,那可真是生意兴隆,供不应求啊!只可惜,这些年不知发生什么,那位青山湖主人竟然封笔不写了,再没新作问世。其他的话本,寻常些的客人不爱看,卖不动,卖得最好的,便是那些个艳情话本。小的也是有操守的,那些话本,实在是不乐意卖!这是实在没办法,走投无路了,才…才弄了小报…”


    沈药没吭声,伙计声音微弱下去,“要是,要是青山湖主人能再动笔写话本就好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吻住了她柔软芬芳的唇瓣


    沈药忽然抬眸看向伙计,问:“你叫什么名字?”


    目光清凌凌的,原本不含什么情绪。


    只是伙计心里正为售卖小报的事儿七上八下,没个底,骤然被靖王妃问起姓名,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当是要记录在案,秋后算账。


    终究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沈药被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你这是做什么?”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是实在要查,也恳请王妃开恩,准许小的回去,将家里人安顿好了,那之后要杀要剐,小的都不敢有一丝反抗!”伙计这话说得万分悲切。


    沈药忍俊不禁,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没人要杀你,也没人要剐你。快起来吧。”


    说着,她将手中那份小报轻轻放回了原处。


    伙计顿了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当真?”


    视野中,沈药正逆光而立,冬日暖阳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面容居然不真切,宛若九天神女一般。


    她轻轻笑了笑,“自然当真。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伙计竟不敢多看她的面容,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而生,慌忙再度垂下头,老实答道:“回王妃的话,小的姓甘,甘甜的甘。因为是五月初五生的,爹娘就给起了个名叫…甘初五。”


    沈药微微点头,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和:“好,甘初五。”


    顿了顿,清晰说道:“今日我过来只是随意逛逛,并不打算追究你售卖小报的事儿。你别害怕。”


    甘初五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因跪得急了,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沈药目光转向条案上那些装帧各异的话本,“你也算是新店开业,我在你这儿买几份话本吧,就当是捧个场,祝贺你开业之喜。”


    她随手挑选。


    每挑中一册,甘初五便赶紧上前一步,将话本取出,在一旁叠放整齐。


    沈药素来大方,一口气挑了十来册。


    甘初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么一大单生意,抵得上他半个月了!


    沈药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处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话本上,轻声念了一遍书名:“金簪穿海棠。”


    觉得有点意思,示意甘初五:“将那一本也加上吧,给我算算,一共多少银子。”


    甘初五感觉那书名有点儿耳熟,但此刻他被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时半会儿却没想起来具体怎么个熟悉法,顾不上细想,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靖王妃爽利地付了银钱,带着话本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甘初五咧着嘴,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银钱。


    突然,脑海中又浮现出“金簪穿海棠”这五个字。


    骤然,甘初五脸上笑容僵住,猛地睁大了眼睛。


    老天!


    《金簪穿海棠》!


    是《金簪穿海棠》啊!


    顾名思义,此金簪非彼金簪,此海棠也非彼海棠。


    只有穿,是真的那个穿。


    这话本,那可是艳情中的艳情,低俗中的低俗。


    偏偏许多市井之人就爱看这种隐秘刺激的调调,所以先前甘初五的父亲想方设法偷偷弄来几本售卖。


    后来连陛下都听闻了此书,据说亲自翻看了一遍,后来下令严查封禁。


    不是上缴焚毁,便是当场撕烂,市面上几乎绝迹了。


    刚才那一本,应该是不小心遗漏的,最后的孤本。


    甘初五望着靖王妃马车离去的方向,内心仿佛有千万匹野马奔腾而过,无声呐喊:王妃!小的对不起您啊!!!


    沈药回到靖王府,心情很好,对跟在身后的青雀吩咐道:“你们先把这些话本都抬去我书房放着吧。”


    她顿了顿,想起那本名字别致的,又道:“对了,那本《金簪穿海棠》,单独拿出来,放到我卧房里去。我今晚就先看这本。”


    接着,她亲自提过糕饼,脚步轻快地往谢渊的书房走去。


    丘山正在书房门外守着,远远看见沈药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通报。


    沈药却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手势。


    丘山立刻会意,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沈药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外。


    正准备推门而入,里面却率先传来了谢渊焦躁的嗓音:“丘山!”


    丘山应声:“小的在!”


    谢渊心烦意乱,问:“王妃怎么还没有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药闻言,忍不住弯起了眼眸。


    不必丘山回答,她已笑着扬声:“我回来啦,现在应该是巳时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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