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独自站在府门外,目送着马车缓缓驶远。


    这时,身后一位嬷嬷上前,轻声禀报:“郡主,先前您不是派人去请了瞿老先生,让他今日得空便来给公子讲经论典吗?老先生那边刚回了话,说下午便有工夫,可以过来。”


    若是往常,长宁郡主定会立刻欢喜地安排下去。


    可此刻,她脑中却回荡着沈药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回想起儿子那苍白消瘦、了无生气的脸庞。


    沉默良久,长宁郡主提了一口气,“清淮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还讲什么课?去回了瞿老先生吧,就说公子需要静养,劳他白跑一趟,改日我再登门致谢。至于授课的事情,等清淮身子大好了,我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再说吧。”


    那嬷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连忙应道:“好,好!奴婢这就去回话!”


    长宁郡主看着她笑,也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靖王妃姓沈,单名一个药字。


    她第一次听闻时,还曾经暗自古怪,心想,怎么一个女儿家,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般不都喜欢用姝啊、婉啊、娇啊这些字眼么?


    如今看来,这名字倒是取得再贴切不过。


    沈药,沈药。


    当真是她和她儿子的解药。


    马车驶离郡主府,街市喧闹繁华。


    已是年后,许多摊贩已重新支起摊位,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药抬手掀开车窗边的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向外探看。


    目光掠过一间间铺子,瞥见一家茶汤的招牌,心思微动,对前头的车夫说道:“先不急着回府,绕道去一趟祥云街吧。”


    车夫恭敬应下,调转了方向。


    祥云街依旧是望京城里顶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马车最终在茶楼前停下。


    这是沈药二婶名下的产业。


    下马车时,沈药无意间瞥向隔壁,却意外地发现,原本开在那里的首饰铺子居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开的书肆。


    沈药分明记得去年,她在那间首饰铺子里遇见谢景初,还从他那儿坑到了一笔银子。


    这才过去多久,铺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贵客临门,您里边请!是想品茶还是用些细点?”


    一个年轻跑堂热情洋溢的招呼声,打断了沈药的恍神。


    沈药慢半拍反应过来,抬眸望了过去。


    看清跑堂小厮的脸时,沈药明显一愣。


    总觉得…


    他长得有点儿眼熟。


    是在哪儿见过来着?


    第二百七十九章 沈药终于回忆起来


    沈药简短地回忆了一下,没能记起来。


    她素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想不起来便也作罢。


    她没回话,跑堂伙计接着笑道:“尤夫人一直为您备着雅间呢。”


    沈药的二婶便是姓尤,许多人都称她一声尤夫人。


    沈药听得微微一愣,“你认得我?”


    跑堂笑道:“我姓言,单名一个峤字。言路的言,山乔峤。今年十六了,出来寻些活计,补贴家用。”


    沈药:…


    还是没想起来。


    段浪这时淡淡开口:“不回去吗?府里那位等久了估计要发疯。”


    沈药回头冲他笑了笑:“这儿的糕饼是一绝,我带些回去给他尝尝。段大夫,你也一起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段浪拒绝了:“出门前用过饭了,不饿。”


    沈药笑意加深:“我请客。”


    段浪沉默一瞬:“…也行。”


    言峤躬身在前,领着沈药一行人穿过热闹的前堂,登上雅间。


    路上,沈药想起什么,问:“我记得茶楼隔壁,原先不是一家首饰铺子吗?什么时候换成了书肆?”


    言峤回道:“那家铺子得罪了宫里贵人。”


    沈药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几人已行至雅间门口,言峤手脚麻利地推开雕花木门,请沈药等人入内。


    左右并没有闲杂人等,言峤往下说道:“小的平日得空,也与隔壁书肆的老板闲聊几句。据他所说,那首饰铺子关门的前因,是太子殿下曾在铺中赊账购置了许多贵重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数千两之巨。殿下那边一时拿不出这许多现银,铺子的伙计便依规矩去了东宫讨要。谁知等了许久,银子没等到,最后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过来代为结清的。当时面上是过去了,可自那以后,铺子里便隔三差五有人前去滋事生非,不是挑剔货品,便是无赖讹诈。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背后怕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柳氏一族在敲打,可又抓不住实实在在的把柄,店家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最后实在是经营不下去,只好忍痛关了铺面。”


    沈药听着,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愧疚。


    如果不是她当初故意算计了谢景初,那首饰铺子或许不至于遭此无妄之灾。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细想起来,她纵然也有错,可也只是一小部分缘故。


    谢景初和皇后这样,未免太过心胸狭隘。


    就因为付了一笔银子,便记恨到这种地步。


    “好了,王妃稍坐,小的这就去后面请尤夫人过来。”


    言峤言罢,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沈药的二婶尤氏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沈药连忙起身相迎,二人双手立刻紧紧握在了一起。


    二婶上下仔细打量着沈药,目光最后落在她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我早听说你怀了身孕,当时真想立刻去靖王府看看你!可我也知道,如今王府门前每日车水马龙,拜帖礼物堆成山,我实在不好在这种时候去添乱。”


    沈药笑道:“王府大部分客人我都没见,可若是二婶过去,我肯定会见。”


    又捏住了二婶的手,“不过没关系的,二婶没工夫去,我也会过来。”


    二婶点着头:“如今你在靖王府过得顺心如意,王爷待你如珠如宝,你爹娘、你兄长,还有你叔叔…”


    提到她挚爱却已逝去的丈夫,二婶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沈药的鼻子也有些酸酸的,勉强扬起笑脸。


    二婶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带着细微哭腔说道:“他们在天有灵,一定都会高兴。”


    沈药微微点着头,“婶婶,我们坐下说。”


    尤氏嗯了一声。


    这时,言峤端着茶水与糕饼走了进来,摆在桌上。


    二婶看看他,向沈药笑道:“药药,你还记不记得小峤?”


    沈药迟疑了一下。


    二婶笑道:“他是言副将的儿子呀。”


    沈药闻言,瞳孔骤然微微放大,扭头,再度看向言峤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


    怪不得…


    刚才见第一眼,她就觉得有点儿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和记忆中的言副将,实在是很像。


    沈药的父亲沈将军麾下,有好几位得力副将,言副将是其中之一,出身微寒,但很有天分,敢闯敢拼,因此沈将军对他予以重用。


    据说,言副将的妻子怀有身孕时,自己刚满一岁。


    爹爹曾经拍着言副将的肩膀,笑着说若是生下的是个女娃娃,便与沈药做手帕交,若是个男娃娃,二人便结个娃娃亲。


    言副将当时连连摆手,直说“不敢高攀,不敢高攀”。


    这件事,是后来爹爹当作笑谈,说给沈药听的。


    在沈药的记忆里,言副将性格爽朗幽默,对她很好。


    言副将来府中议事,总会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有时是一包香甜的麦芽糖,有时是几颗光滑鹅卵石。


    沈药跟着爹爹去过言家。


    在望京城外,两间低矮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言峤的娘亲是个温婉的女子,衣着干净朴素,在屋前屋后种满了各色漂亮的花草。


    那时,年幼的言峤和他妹妹就在那个院子里,玩得特别开心。


    后来,言副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再后来,将军府上下也接连地死在了战场上。


    将军府落败,沈药自身难保,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言副将留下的妻儿了。


    这会儿,沈药终于回忆起来,冲言峤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就觉得你眼熟,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你是谁。”


    “没事儿,我记得王妃就好。”


    言峤笑着,将一碟海棠花形的糕饼轻轻放下:“这是尤夫人近来琢磨出的新品,王妃尝尝。”


    沈药依言,捏起一块糕饼,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奶香。


    沈药眸子骤然放亮,由衷赞道:“好吃!”


    她立刻向二婶道:“婶婶,待会儿多做点这个糕饼,我要带回王府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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