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淮听见靖王名号,顿了顿,终究是妥协了:“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没事儿。”
沈药展颜一笑,“不过是一幅字而已,我给你写。”
沈清淮面露喜色,似乎连带着病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沈药起身,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对门外候着的小厮扬声道:“来人,准备笔墨纸砚!”
小厮应声而入,麻利地在窗边的书桌上铺开一张上好的玉版宣纸,又用温水和着一块上等松烟墨锭,徐徐研磨开来。
沈药走到桌边,在笔架上随手挑了一支大小适中的狼毫笔,舔饱了墨汁。
她歪着脑袋,略作思索,拿定了主意。
悬腕运笔,徐徐书写:“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沈清淮在小厮的搀扶下,勉强支起虚弱的病体,凑近前来观看,轻声念了一遍,侧目看向沈药,“这是唐代罗隐的诗。”
沈药笑着点头:“对啊。每次觉得压力太大了,心里事情太多,压得你喘不过气的时候,就读一读这两句。人生在世,享受当下,知足常乐。”
沈清淮目光落在娟秀字迹上,重重点头:“好,我待会儿就把这幅字挂在我屋子里。”
“不过,这幅字还差了一点点。”沈药没松笔。
“还差什么?”沈清淮疑惑。
沈药但笑不语,只重新俯下身,执笔在那诗句的左下角,以一行清秀小巧的楷书,添上了一行落款。
写完,她这才彻底搁下毛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样,也就万无一失了。”
沈清淮凑过去看清那行小字,不由得愣了一愣。
“好了,字也写了,话也说了,我该回去了。”
沈药眉眼含笑,向沈清淮道别:“你养好身子,等到开春,参加科举考试。”
沈清淮乖顺地点头。
他看着沈药转身,向门外走去,那抹窈窕的身影在门口将将要消失时,沈清淮忽然提高了声音唤道:“靖王妃!”
沈药停下脚步,在门口逆光处回过头来,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怎么了?”
沈清淮看着她,心脏跳得有些快,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沈药站在光影里,闻言粲然一笑,声音清晰:“能啊。你本来就很聪明,也有才华。”
沈清淮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直到此刻才真正地、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跟着由衷地笑了起来,眉间阴郁愁苦渐渐散去,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许多。
沈药和段浪并肩走出沈清淮的院落。
没料到的是,长宁郡主并未走远,一直守在院子门外的月亮门下,焦急地来回踱步,眼眶中包着一汪热泪。
一见沈药出门,立刻迎了上来,含着泪急切问道:“王妃,清淮他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沈药安抚笑道:“郡主放心,他没什么事。”
“那段大夫…”长宁郡主望向一旁。
段浪没吭声,沈药轻声说道:“那是心病。”
长宁郡主一愣:“心病?”
沈药嗯了一声。
长宁郡主还想问什么,沈药率先发出提议:“郡主,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走走吧?”
长宁郡主回头望了一眼儿子的院门,点了点头,拿出帕子按上眼角,擦去眼角的泪水。
沈药便与长宁郡主并肩,沿着郡主府花园的小径缓缓而行。
段浪以及其他侍女仆从默契地落后一段距离,远远跟着。
路上,长宁郡主忍不住向沈药倾诉:“王妃,不瞒您说,清淮他就是我的命。当年生他的时候,我拼尽了全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就死在产床上了。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沈药安静听着,目光温和,流露出几分悲悯:“从前常常听人说,孩子就是做娘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从前年纪小,并不明白。直到如今我自己也有了身孕,才渐渐地、真切地想明白了这一点。”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时常想着,恨不能将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到这个孩子面前。”
“是啊!”
长宁郡主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所以,我给了清淮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王妃,您都不知道,清淮住的这个院子是最好的,吃的、喝的、用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为了他的学业,我更是散尽钱财,替他延请了望京城里最有学问的老先生前来授课。”
她深吸口气:“我时常对清淮说,清淮啊,娘亲这辈子,就指望你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了。你要是考不上,娘亲做的这一切,付出的所有心血,就全都白费了!难道你舍得娘亲伤心难过吗?”
沈药默了片刻。
看吧,这就是问题所在。
天天如此,怪不得沈清淮会有心病。
沈药抿了下嘴唇,轻声开口:“郡主,你觉不觉得,这样对于沈公子来说,压力太大了?”
“压力?”
长宁郡主像是听到什么稀奇的,“他不过每日在家里看书、写文章,什么事也不用干,什么事儿也不担心,他能有什么压力?”
第二百七十八章 她和她儿子的解药
沈药听出来了,长宁郡主无法站在沈清淮的角度思考问题,理解他的心思。
长宁郡主觉得,自己拼尽全力,给了沈清淮最优渥的条件,他不必担心别的,只管用功读书。
可是长宁郡主恰恰忽略了,这份爱过于沉重,密不透风,难免成了沈清淮的负担。
“王妃。”
长宁郡主转过头,问道,“方才说压力太大,不堪重负的话,都是清淮亲口对你说的?”
沈药坦然,点了点头。
长宁郡主叹息说道:“他分明是心里还惦记着你,却又深知身份悬殊,怕你抗拒疏远,才找了这些‘压力大’的借口来搪塞。”
沈药没着急反驳。
默然片刻,忽然抬眸,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郡主,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长宁郡主被她问得一怔,有些茫然:“什么?”
沈药柔声:“不瞒郡主,我小时候,也曾问过我娘亲同样的问题。”
长宁郡主诧异地看向她。
“当时,我的父兄叔伯都已经不在人世,正如望京许多人说的那样,将军府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早已经落败。许多话本戏文里,总爱写年幼的嫡女如何以单薄的肩膀,扛起支离破碎的家族门楣。可我从小就不爱学习诗书,不懂排兵布阵,我撑不起沈家将军府。我觉得无比痛苦,又深感愧疚,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些日子,我夜夜难眠,食不知味,一天比一天消瘦。”
长宁郡主看向沈药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悲悯。
“那个时候,望京许多人都揣测,我是因为太子不搭理我了,太伤心,所以瘦得厉害。”
长宁郡主一阵心虚。
其实当年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是的。”
沈药眼神清亮,“真正压垮我的,并非小儿女的情思,而是那份自觉无能、愧对先人的沉重负罪感。有一天,我实在承受不住了,跑去问我娘亲。我说,以后我们将军府的荣耀再也不存在了,都怪我没用。我问她,如果当初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我兄长,将军府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长宁郡主心头猛地一紧,忍不住追问:“你娘亲怎么说的?”
沈药垂下眼睛,却是含着笑:“我娘亲当时抱着我,眼泪就滴在我的额头上。她说,她当年嫁进将军府,不是因为将军府如何受陛下重视,也不是因为将军府在世人眼中多么威风显赫,仅仅只是因为,她爱我爹爹这个人而已。她说,她爱我兄长,也爱我。她对我们的爱,没有任何前提,不附加任何条件,仅仅因为我们是我们,是她的孩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长宁郡主脸上,语气温柔而坚定:“即便我一辈子都撑不起将军府的门楣,没办法重振家族的荣耀,在她心里,我也依然是她的女儿,她一样爱我。”
长宁郡主眼中泪光闪动,由衷叹道:“你娘亲真的很爱你。”
沈药笑着问:“郡主不也同样深爱着沈公子吗?”
长宁郡主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沈公子与我当年的境地,不是一样的吗?”
长宁郡主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郡主府的大门外。
沈药停下脚步,最后温言道:“好了,我要先回去了。郡主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再去将军府找我。”
长宁郡主心绪纷乱,闷闷地哎了一声:“路上,路上小心。”
沈药笑着点了点头,登上了靖王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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