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沈药还没有心死的时候,定会心神荡漾,看得移不开视线。


    可是她看谢渊看得久了,也见过谢渊双腿好转,挺拔而立的模样。


    故而,谢景初落在她眼中,实在是暗淡失色。


    真要说起来,他连谢渊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景初真的有被沈药的反应伤到,勉强调整神色,说道:“能在靖王府与小皇婶偶遇,实在是彼此的缘分。”


    沈药敷衍地嗯了一声,径直往府内走去。


    谢景初快步跟上:“我有话跟你说…”


    沈药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话可说。”


    见她脚步不停,谢景初内心不甘,索性单刀直入,说道:“我知道九皇叔在外面养了女人!”


    此言一出,沈药骤然止下了脚步。


    看向谢景初,表情复杂地蹙起秀眉。


    谢景初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侧目,示意身后俞让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这是良明街陈记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了。底下人排了许久队才买到,还热着。”


    沈药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看都没看桂花糕一眼。


    谢景初凝视着她:“小皇婶,我给你买桂花糕,你不开心?”


    沈药反问:“我为什么开心?”


    谢景初邀功似的,说道:“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排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队,如今望京的天气冷了许多,这个队,不好排。”


    沈药嗓音温凉,平铺直叙,“首先,不是你自己排的队,在外面受了两个时辰冻的,是东宫的侍从。”


    谢景初愣了一下。


    “其次,我一点也不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觉得太甜腻。是你喜欢,所以以前,我迁就你,总是买这家桂花糕吃。”


    谢景初又是一愣。


    “最后,我在王府吃了东西来的,现在一点也没有胃口。这桂花糕,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一字一句,如同闷棍,抽打在谢景初的脑门上。


    谢景初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气力,挺拔的肩膀都垮下去几分。


    片刻,才强打起精神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委屈,“…我是想对你好…”


    沈药闻言,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道:“在你看来,派身边的人去外面排两个时辰的队,买一份糕饼,穿得跟孔雀开屏似的来我跟前转一圈,就是对我好了?自己听完笑没笑?”


    似乎有一阵冷风迎面刮来,扑在谢景初脸上,冷得他一个激灵,清醒反应过来。


    他咬了下牙,”…那九皇叔的事呢?“


    沈药固执:”那件事,未必是真的。“


    谢景初却道:“以你的性格,一定已经派人过去看过,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


    沈药一时语塞。


    谢景初眸色幽深,”顾棠梨嫉妒你,一直在盯着靖王府的动静,这件事,是她先发现的。后来,她又告诉了我。“


    顿了顿,谢景初压低嗓音,语调悠长,“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沈药抿了下嘴唇,“为什么?”


    谢景初目光长久落在她的身上,“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说过了好几次,我喜欢你,只是过去太年轻,没有弄明白自己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我已经醒悟过来。即便你嫁给了九皇叔,也即便我迎娶了别的女人,可我对你的爱没有变,也不会变。”


    沈药一言不发。


    “当时听说九皇叔在外面养女人这件事,我很惊讶,也很心疼你。你嫁给他没多久,你这样好,他怎么会忍心背叛你?”谢景初说得好似真心实意。


    沈药还是不说话。


    “九皇叔权势滔天,若是你闹起来,一定占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你父兄叔伯都不在人世了,没有人给你撑腰。你只有我了。我们青梅竹马,我从来不忍心你难过。”


    沈药绷了下唇角,问:“所以呢?”


    谢景初认真地望向她,“所以,药药,让我帮你吧。”


    沈药并没有纠正他这个失礼的亲昵称呼,似乎在思索这个提议。


    “好吗?药药?给我一个机会。”


    谢景初向前逼近了一大步,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语调卑微:“求你,让我帮你。”


    “求你”二字,从他齿间碾磨而出,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狠劲儿。


    沈药总有一种,他说这话非但不是屈辱,反而像是在品尝隐秘的快感,透出一股暗爽的意味。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


    再睁眼时,脸上配合地浮现起了痛苦、哀伤的神色。


    就好像在谢景初的劝说之下,所有的坚强伪装,都已溃不成军。


    她仰起脸,望向谢景初:“你真的能帮我?”


    见她终于放下心防,谢景初内心长长舒出一口气,无比坚定,一字一顿,“真的,我能。”


    第二百零三章 把你看得比什么都轻贱!


    沈药垂下脑袋,向谢景初的方向,露出最为脆弱的纤细脖颈,“可他是靖王,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谢景初目光灼灼注视着她,压低嗓音,道:“如今父皇已经渐渐不让九皇叔管军中之事,虽说父皇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父皇已不愿再重用他。父皇若是知道他私底下干了什么荒唐事,定会心生厌弃。毕竟,你是父皇亲自指婚嫁给他的,新婚不足一年,他却在外面养女人,岂不是将父皇的面子踩在脚底下?”


    “真的?”


    沈药仰起脸,眼眶泛红,泪水将落不落。


    谢景初重生一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的眼泪,不由眉头紧锁。


    心中万千怜爱疼惜,语气也越发郑重:“药药,相信我,我会安排好一切。”


    沈药迟疑片刻,轻声问道:“那…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谢景初道,“你只管等我的消息。”


    “好…”


    沈药微微颔首,抬起袖子,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吸了吸鼻子,道:“在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嗓音偏低,又轻又柔。


    谢景初猛地怔住,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抓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捉沈药的手,却抓了个空。


    沈药及时转身离开。


    谢景初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停留原地,目不转睛,凝望沈药远去的身影。


    过去,他对沈药,真的很不好。


    可是后来,他也是真的后悔了。


    没有人知道,失去她之后,面对那空荡、宽敞而又冰冷的东宫,他的内心是何等的荒芜与苍凉。


    她死了,也带走了他生命相当重要的一部分,进了地底。


    谢景初独自一人,被铺天盖地的孤独与悔恨压得喘不上气。


    重生一世,他不愿再错过。


    “等一切结束…”


    谢景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们再续前缘吧,上辈子的遗憾,再也不要发生了。”


    “殿下。”


    身旁的俞让几经犹豫,低声开口。


    谢景初缓慢回神,侧目看去:“怎么了?”


    俞让迟疑片刻,才道:“小的感觉,靖王妃刚才的表现…颇有些奇怪。”


    谢景初捡出关键:“奇怪?”


    “是…”俞让斟酌着用词,“不知为何,刚才的对话听下来,分明是靖王妃在引导殿下做什么。”


    谢景初嗤声:“你懂什么。”


    俞让一愣。


    “她外表看起来柔弱,其实内心比谁都倔强。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


    俞让:?


    靖王妃外表看起来,也不柔弱啊。


    谢景初眯了眯眼眸:“她心里还有孤,因而,一开始并不愿孤以身犯险。”


    又冷傲地瞥了俞让一眼,“你这样没有人爱的人,不会懂。”


    俞让:…


    我真是多余提醒您…


    数日后,裴朝与薛皎月的大婚如期而至。


    薛皎月暂住在靖王府,自然也从这儿出嫁。


    前一夜,沈药也还是待在薛夫人房中,二人又兴奋又忙碌,一晚上还在核对婚礼事宜。


    拂晓时分,稍微眯了一会儿。


    天一亮,立马便起来梳洗了。


    二人分头行动,一个去前厅照看宾客,另一个去陪着薛皎月,一直到送她出门子去。


    沈药的任务,是后者。


    原先周舅母住的晚香堂,自打谢渊将周舅母和薛遂川一起打了包丢出去,这院子便划给了薛皎月一个人住。


    薛皎月今日也是在晚香堂梳妆,穿上婚袍,风风光光出嫁。


    望京愈发冷了。


    沈药一路过去,脸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微微生疼。


    拐过弯,碰巧遇上沈药指派给薛皎月的陪嫁丫鬟明珠,神色显然匆忙。


    沈药叫住她,问道:“你怎么不在那边伺候皎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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