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沈药给良工写信,希望他可以来望京帮她一个忙。


    以二人往昔交情,良工想也不想,答应下来。


    他来到东宫,就在大婚这天,狠狠地打了顾棠梨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今日沈药完成了一次<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可是看着良工,她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竟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良工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缓缓说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杜子美说的。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失去了的也就是失去了。人生在世,不能总沉溺在过去,而应当看看当下还剩下些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依我看,靖王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一定会珍爱王妃。将来等他腿脚大好,王爷王妃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这日子,可有的是盼头!”


    沈药被逗得笑了,眼中依旧含着泪花,对他点了点头。


    吸了吸鼻子,又问:“今日之后,先生作何打算?不如在望京多留几日?”


    良工笑道:“望京虽然是好,可是老家的麦子马上快要成熟了,家里的黄狗也惦记着我呢。”


    与良工道别,沈药独自往回走,心神依旧起伏不定。


    她既伤心,因为良工的出现令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人和事。


    她又开心,她原本以为玛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关联,可是她现在意识到不止。


    她的忘年交良工还在。


    她的外祖父也还在!


    虽说许多年不联系了,可外祖父很爱她的…


    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子嗓音:“小皇婶。”


    这道嗓音,沈药并不陌生。


    她的眉头瞬间厌恶地蹙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些许,只想尽快远离。


    “药药!”


    见沈药不理,谢景初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加紧脚步上前,伸出手想要强行拉住她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碰到沈药的衣袖,旁边却如同鬼魅般陡然冒出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人高马大,沉默如山,如同坚固的城墙般巍然矗立,恰好挡在谢景初与沈药之间,也彻底隔绝了他伸出的手。


    沈药略微松了口气,高悬的心这才放下。


    她差点忘了,自从狩猎之事后,谢渊便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贴身保护的。


    谢景初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激怒,想对沈药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愤然扫过暗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骤然间,他瞳孔一缩,紧紧皱起眉头:“是你!”


    当初在镇国公府,就是这个暗卫,假传沈药对他旧情难忘,将他引到水榭相见,结果害得他不仅没见到沈药,反而出了那么大的丑…


    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间,沈药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拐过前方的回廊,身影即将消失。


    谢景初一时也顾不上什么暗卫。


    难得有机会与沈药相处,他实在不愿错过。


    “药药!你等一等!我有话要对你说!”


    沈药头也不回,“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谢景初眼眶发热,心口烫得不可思议。


    他咬紧了牙关,声音中带出几分偏执,“倘若我跪下来求你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这些事,断然与她无关!


    沈药已经走过回廊,听到这句,身形一顿,站在原地,缓缓转回了头。


    谢景初不由得面露欣喜之色,“药药,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舍不得我当真对你下跪…”


    不等他将那自作多情的话说完,沈药嗓音微凉,直截了当道:“跪啊。”


    谢景初的喜色僵在脸上,最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你当真要我跪?”


    他可是太子,是储君!


    她怎么敢…怎么忍心?


    沈药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果然,说跪的是他,临到头犹豫不决的也是他,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没走出两步,身后果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咚!”


    沈药回过身,只见谢景初竟当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身刺目的大红喜袍铺散开来,他挺直了脊背,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向她,眼中情绪复杂,有屈辱,有恳求,也有浓浓的深情。


    若是上辈子,见到谢景初这般姿态,沈药定然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芝兰玉树,风光霁月,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可以贸然下跪呢?


    可如今,沈药冷眼瞧着,心中甚至觉得,仅仅是下跪,还远远不够。


    她忽然开口,“你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谢景初双眼通红,嗯了一声,“药药,我后悔了,我…”


    “那你过来。”沈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景初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


    “跪着过来。”沈药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


    谢景初再次愣住,脸上血色尽褪:“可是…”


    沈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疏离:“不然,我走了。”


    谢景初捏紧了手指,骨节泛白。


    良久,他咬紧牙,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用膝盖一点点地、艰难地朝着沈药挪动过去。


    华贵的喜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好一会儿,谢景初终于挪到她脚下,仰起脸,声音发颤:“药药,过去是我糊涂,我心里始终只有你,根本不愿你嫁给我九皇叔!你信我,你再等我一些时日,将来,将来我定会风风光光地迎你入东宫!”


    沈药听着这令人作呕的承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话,太子殿下有没有先和皇后娘娘说过?”


    谢景初猛地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沈药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他的身后,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谢景初仍跪在原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谢景初猛地回头,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的廊柱旁。


    凤眸中寒霜凛冽,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显然是将他方才跪地乞怜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谢景初忙不迭爬起身来。


    皇后缓步走近,身上带着微凉水汽,开口说话,嗓音更是冰冷,“堂堂一国储君,在东宫重地,身着大婚礼服,竟向你的小皇婶屈膝…本宫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谢景初脸色惨白。


    “今日大婚,闹出‘青山湖主人’这般天大的笑话,已让你我母子颜面尽失!你不在前殿稳定人心,安抚宾客,却跑到这儿来上演这么一出痴情戏码?你是生怕旁人不知你觊觎靖王妃,生怕你父皇找不到理由废黜你的太子之位吗!”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谢景初胸中憋闷的怨气骤然压过理智,冷不丁地反驳:“可今日这一切,难道不是母后一手造成的吗?”


    皇后一怔,凤目圆睁:“本宫?”


    谢景初微微皱紧眉头,“当初儿臣便已说过许多次,不想娶她,要取消婚约,是母后一意孤行,非逼儿臣就范。”


    他咬了咬牙,“今日顾棠梨当众被拆穿,沦为笑柄,究其根源,分明是母后识人不清、强人所难…”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谢景初未尽的话语。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动着:“好…好你个逆子!早知你是这般忘恩负义的东西,本宫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谢景初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偏着头,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腮帮,不再言语,眼神却依旧倔强。


    “既然你如今一颗心全都扑在沈药身上,有本事你就去追!从你九皇叔手中把她抢过来!”


    皇后眯起眼睛,“只是本宫要提醒你,你亲手杀了她最心爱的汗血马,这笔账她岂会不记?你在镇国公府出的丑,今日大婚闹的笑话,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想来,只怕都是她的报复吧!”


    谢景初眉头紧锁,语气异常坚定:“母后何必总是冤枉她?药药向来天真烂漫,心地纯善,从不工于心计。这些事,断然与她无关!”


    皇后被他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得很!她天真纯善,都是母后心思歹毒、多管闲事!也罢!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本宫再也不管你了!”


    说罢,皇后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谢景初望着母后远去的身影,紧蹙的眉头未有丝毫舒展。


    他低下头,自己大红喜袍的下摆早已沾满污渍,皱皱巴巴。


    然而,回想起方才跪在沈药面前的情形,内心深处竟诡异地泛起一丝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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