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或惊讶、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低语,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向呆立在大殿中央的顾棠梨。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顷刻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完了。


    全完了!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赖以攀上高枝的才名,她在东宫立威的资本,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耳边嗡嗡作响,顾棠梨只觉得天旋地转…


    五公主是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人。


    她最为敬仰的青山湖主人,她极力维护的嫂嫂,怎么会是假的?


    她急切地向前一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从前嫂嫂为了隐藏身份,总是遮藏了真实面容,所以你不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所以你才会觉得从未见过…”


    良工看向五公主,目光坦然,“公主殿下明鉴。旁人或许无缘得见青山湖主人真颜,但草民与她乃是忘年之交,甚至可谓是看着她长大。纵然多年过去,女大十八变,也不至于面目全非,判若两人吧?”


    他转而面向御座上脸色已然阴沉如水的皇帝,深深一拜,“陛下圣明在上,草民一介布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御前、在太子殿下大婚之日,信口雌黄,欺君罔上!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太子妃,绝非青山湖主人!”


    一字一句,犹如惊雷。


    周遭的议论声陡然更是沸腾。


    “可她真的一直说自己是青山湖主人,也是仗着这个身份,才当上的太子妃呢!”


    “新出的那个话本,文笔拙劣,情节俗套,与当年的《琳琅记》云泥之别,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因为她根本就是个假冒的。”


    “方才她还咄咄逼人,非要靖王妃的祝福。”


    “也不知道哪里来这样大的脸…”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顾棠梨脸上。


    顾棠梨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景初,她名义上的夫君,红着眼眶,“殿下…”


    说着,要去拉他的手。


    却被谢景初满目嫌恶,一甩袖子,将她推开了。


    顾棠梨面如死灰。


    沈药静静在谢渊身旁,无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其实,她并不怎么介意青山湖主人这个身份被人抢走这件事,反正,名号可以抢走,那才华呢?


    顾棠梨冒用她的名号嫁进东宫,沈药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没打算拆穿。


    可是谁叫顾棠梨帮着谢景初一起害死了她的玛瑙?


    这一点,无法原谅。


    因此,听说顾棠梨为了给自己造势,又用青山湖主人的名号在望京大发新话本,她拿出银子,又挪用靖王府的人手,故意为顾棠梨壮大声势。


    在镇国公府,她告诉长宁郡主,青山湖主人就是顾棠梨。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望京上下都多多少少得知了此事。


    大婚这天,顾棠梨得意忘形。


    以沈药对顾棠梨的了解,一定会在这种时候为难她。


    果不其然,顾棠梨开口说,想要得到她的祝福。


    沈药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顺从了她的心意。


    至此,顾棠梨被捧上了最高点。


    可是沈药早早地给良工写了信,这个世上唯一见识过青山湖主人真面目的人。


    就在顾棠梨最为风光、得意的时刻,良工来到东宫,义正言辞,揭穿了她的虚伪。


    顾棠梨最重视的脸面,已经彻底丢完。


    她是成为了太子妃,可是太子不喜欢她,皇帝、皇后定然也会因此一事厌恶她。


    最喜欢青山湖主人的五公主,肯定也恨死了她。


    今后顾棠梨,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而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扑通!”


    忽然,顾棠梨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摔倒在地。


    殿内瞬间一静。


    “晕了?”


    “这就受不住晕过去了?”


    “怕是装的吧?眼看无法收场,故意装晕躲过去。”


    “真是低劣的戏码,我家小妾这两年都不玩这一手了…”


    沈药都觉得可笑。


    倘若顾棠梨还有半分骨气,此刻就该咬紧牙关,死不承认,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装晕?岂不等于变相承认了一切。


    “婚礼已成,还不快将太子妃扶入洞房!”


    皇帝嗓音威严,在殿内徐徐响起。


    沈药对此,并不意外。


    无论真相如何,大婚仪式已经完成,顾棠梨的名字已入玉牒,她此刻代表的便是皇家的颜面。


    皇帝绝不可能允许这场闹剧继续下去,让皇室沦为天下笑柄。


    几个嬷嬷立刻上前,迅速将昏迷不醒的顾棠梨架起,半扶半抬地送往内殿。


    随着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些窃窃私语瞬间偃旗息鼓,消失不见。


    鼓乐声适时地再次响起,司仪高声宣布宴席开始,众人纷纷依序落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沈药与谢渊同席,吃着果子,视线一直往外头席面良工身上飘。


    见良工回头,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站起了身。


    沈药正眼巴巴看着,琢磨着要找个借口跟出去。


    “是不是想去更衣?”


    身旁谢渊忽地开口。


    沈药一愣,脸颊微红,心虚地嗯了一声,找补了句,“早上水喝多了。”


    谢渊扬了眉梢,“那就去。”


    沈药冲他讨好地笑笑,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走在路上,有点儿发愁,谢渊会不会意识到什么了?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青山湖主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倘若我跪下来求你呢


    沈药光是设想一下那个画面,便觉得尴尬极了。


    刚绕过一处繁花盛开的庭院,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咚!”


    沈药循声望去,终于见到了良工。


    刚才似乎是不小心被石阶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正慢悠悠地爬起来。


    一别数年,他脸上的风霜痕迹更重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浑浊,反而愈发清亮透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足精神矍铄。


    沈药心头一热,快步上前,“先生没事吧?”


    良工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姿态恭敬:“无碍无碍,多谢贵人关心。不知这位贵人是?”


    身后青雀脆生生地开口:“这位是靖王妃。”


    良工立刻拱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洪亮:“草民良工,见过靖王妃。方才失仪,惊扰王妃了。”


    看着他这副故作不识、一本正经的模样,沈药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她偷偷写着话本,又偷偷摸摸地找良工画插画。


    每次父母兄长险些发现端倪时,良工便是这样,瞬间切换成一副“与沈小姐不熟”的模样,陪着她一起演戏蒙混过关。


    “《琳琅记》我也看过,你的插画,我很喜欢。”


    沈药也配合地演着,“先生多年不画插画,一切都好吧?”


    良工眼中掠过一丝只有沈药才懂的笑意,“多谢王妃挂怀。草民在老家置了两亩薄田,春日播种,秋日收获,还养了一只大黄狗作伴。每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清贫,倒也自在惬意。”


    沈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当年良工流落街头,靠卖画为生,虽说丹青妙笔,却因为实在没什么名气,因此无人问津。


    望京风尚,向来如此。


    哥哥沈隽就曾经讽刺说:“那些成名画师,在纸上撒泡尿都有人抢着要买回去裱起来挂墙上。”


    只有沈药肯花银子,买下良工的画。


    良工因此,感激不尽。


    良工去将军府做客,见过玛瑙,还曾为玛瑙作画。


    他挺喜欢玛瑙,更喜欢沈药。


    他说起自己早年混迹江湖,手下曾有过几百号的兄弟,后来年老力衰,遭人背叛,在脸上留下了那两道伤疤。


    心灰意冷之下,良工隐姓埋名,以卖画为生。


    沈药写话本这件事,良工是唯一的知情人。


    沈药特别喜欢自己写的女主角,因此跟良工细细描述了自己想象中的模样,良工为她画了插画,同话本一起印刷售卖。


    一开始沈药写《琳琅记》只是写着玩儿,没想到这话本轰动望京,她担心身份暴露,被人发现青山湖主人就是她,因此封了笔。


    而良工也说画累了,想回老家种地。


    他说,<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人到一定年纪,便总是想拥有一块地,在上边种点儿什么。


    良工回了老家之后,曾经给沈药写过信,找她借银子。


    沈药那时手头也拮据,但还是随信附赠了一只名贵的簪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