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稍稍松了口气。


    “继续喝药?”谢渊凝视着她。


    沈药点一点头,继续乖巧又顺从地喝完了剩下的药液。


    喝完,沈药道:“王爷,我想再睡一会儿。”


    谢渊略微一顿,轻嗯了一声,“好。”


    沈药躺下,青雀仔细为她盖好锦被。


    她闭上眼,再度沉沉睡去。


    在梦中,回到了小时候。


    那年夏季炎热,宫中赏赐了新鲜瓜果,其中有不少,是从外地千辛万苦运过来的。


    父亲很是珍视,打算家中设晚宴,全家一起品尝。


    沈药却偷出来许多,用衣裳包着,抱去和玛瑙分享。


    一人一马,你一个我一个,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了,沈药慢悠悠踱步回去打算睡午觉,正好碰上母亲追查瓜果失窃案。


    沈药心虚,转过身打算偷偷溜走。


    却被母亲发现端倪,叫住她:“刚从哪儿回来?”


    沈药故作镇定,笑嘻嘻的:“我去看了一眼玛瑙,最近好热,玛瑙都快热晕了。”


    母亲挑眉:“宫里送了时令瓜果,你和玛瑙一起吃点儿?”


    沈药扭捏,“这样多不好意思啊…”


    母亲都被她气得发笑:“知道不好意思你还偷吃?!”


    沈药一愣,想不通母亲是怎么发现的。


    母亲轻嗤,“你衣服上的汁水都没擦掉。”


    沈药大呼失策!


    然后就被母亲罚去跪了祠堂。


    她在里头跪着,玛瑙在门外寸步不离守着。


    门外小厮丫鬟们看着,皆是忍俊不禁,“小姐跟玛瑙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刚才小将军过来要把玛瑙牵走,还被玛瑙踹了一脚。”


    “全天下,玛瑙只听小姐的话…”


    沈药喉咙哽咽,双眼再度被泪水填满。


    她耳边捕捉到叹息声,不是来自她的梦,而是现实。


    粗糙温热的手指轻柔抚过她的脸颊,擦去了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沈药下意识地抽噎两下,慢慢睁开泪湿的双眼。


    此刻已然入夜,房中光线黯淡,窗外漏进来寸缕惨白月光,打落在谢渊的眉眼。


    他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嗓音低沉柔缓,问:“做噩梦了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药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谢渊愣了一下。


    怀中,沈药的身子微微颤抖,她在哭。


    他胸口的衣裳逐渐被她的眼泪润湿,冰凉的一片,贴在他的心口。


    谢渊心中钝痛,苦涩出声,“是我不好…”


    倘若他没有走,或是早些赶回来,这样的事,便不会发生。


    沈药昏迷的这两天,姨母告诉他,他不在望京的这些天,沈药无时不刻地在想他,尤其是狩猎那日,甚至想他想到整个人都在走神。


    谢渊听着,心口似乎被什么重重挤压,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捏着轮椅的扶手,力道过大,将木制扶手都捏得变了形状。


    后来,他换了个新的轮椅。


    这两天,他杀了很多人,以为这样能让沈药好受些。


    可那还不够。


    “药药,告诉我,”谢渊的掌心轻柔抚摸着她的后背,“怎么做,你会高兴?”


    沈药慢慢抬起脑袋,整张脸沾满了泪水。


    “我…”


    她声音哽咽,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样好吗。”


    谢渊凝视着她,声线沉缓,“让谢景初再做不成太子,甚至做不成皇子,被贬为庶民,受尽折磨,然后去死。”


    “药药,只要你点头,我便都为你做到。”


    沈药攥紧了谢渊的衣襟,泪眼迷蒙,却格外坚定地,用力点了下头。


    另一边。


    东宫。


    谢景初的高烧始终没有消退的迹象,所有人都不敢合眼,既盼着太子的伤病可以早些痊愈,又惶恐太子是否当真不再得陛下恩宠。


    而此刻,谢景初的意识正在高热剧痛之中,反复颠倒沉沦。


    他紧皱起眉头,满脸满身都是汗水。


    “药药!”


    突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侍从们瞬间围了上来,个个紧张地询问太子殿下如何了。


    谢景初喘着气,看着他们,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


    重生了。


    上一刻,他分明还在东宫。


    那是沈药死后的第三年,侧妃顾棠梨被提拔为正妃的当天,却被捉奸在床。


    顾棠梨居然背着他,和东宫侍卫睡到了一起!


    谢景初大怒,当即拽出他与顾棠梨的儿子滴血验亲。


    果然,那不是他亲生的!


    谢景初恼羞成怒,拔出佩剑便要杀了顾棠梨。


    顾棠梨自知无从辩驳,跪在地上,反而发笑:“太子殿下,你不觉得你很蠢吗?真正爱你的是沈药啊!可是她早就死了!而且还是被你害死的!”


    谢景初怒斥:“你胡说!孤何曾害她?”


    顾棠梨嗤笑一声,“冷眼相待,多年磋磨,这不是害吗?难道太子殿下没有听见过沈药的哭声吗?没有见过她膝盖伤势加重,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吗?她才几岁啊。她会死,是因为喜欢上你,更是因为嫁给了你!”


    咄咄之下,谢景初被气得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再一睁眼,竟回到了多年以前。


    回忆起上辈子,谢景初的内心顿时被懊悔与痛苦塞满,酸胀到发疼。


    这世上真正爱他的,只有沈药。


    他也喜欢她,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她嫁给他,他分明是高兴的!


    是他糊涂,居然伤害她这么多年…


    谢景初咬下牙关。


    幸好,他还是太子。


    重生一世,他定要弥补挽回这一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给你下碗面吃?


    因为高烧,头晕目眩,记忆也不怎么明晰。


    谢景初绞尽脑汁,是能回忆起上辈子的片段,这一世现在是哪一年,当下是什么情况,他头脑混乱,实在搞不清楚。


    为什么他浑身上下疼痛到这种地步?


    “俞让!”


    谢景初切齿,强忍剧痛开口。


    东宫上下这么多人伺候,上辈子,却只有俞让对他忠心耿耿,更是不顾艰险,告诉了他顾棠梨暗通款曲的事实。


    谢景初信他。


    不过,俞让并不是跟了谢景初最久的那个,这会儿在东宫还不受重视,没有什么存在感。


    太子惊醒,一大帮人围过来关切,俞让被挤在最外面,连太子的脸都看不见。


    直到太子喊他,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俞让愣了一愣,走上前去,“殿下?”


    谢景初径自问:“孤问你…现在是哪一年?”


    俞让回道:“回殿下的话,如今是崇德十五年。”


    崇德,父皇的年号。


    十五年…


    正是这一年,沈药嫁进了东宫!


    谢景初心中松了口气,又问:“几月了?”


    俞让回道:“刚十月了…”


    谢景初没记错的话,他和沈药大婚,也是在十月。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最讨厌下雨天,因此那天对沈药的态度很差。


    如今回想起来,他觉得实在有愧于她。


    是天要下雨,关她什么事呢?


    大婚当晚,他还责令沈药蜷缩在床前地上睡了一晚…


    谢景初实在悔不当初!


    不过,谢景初不记得自己上辈子在十月初发过高烧,身上显然是被打过,谁敢打他堂堂太子爷?


    谢景初这般想着,也如此问了:“孤发烧得厉害,一时记不起,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俞让回道:“回殿下的话,先是靖王对殿下动手,后来,陛下又下令杖责了您十下。”


    谢景初皱起眉头:“靖王?”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这个时候九皇叔还昏迷不醒。


    这会儿怎么忽然醒了,还对他动手?


    该不会…


    九皇叔也重生了吧?


    但很快,谢景初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重生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有他这样天命之子才会遇上。


    更何况,九皇叔若是重生,多半是要抢他的皇位。


    打了他,惹怒父皇,那还怎么争抢江山?只会惹父皇厌烦而已。


    俞让不知道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只宽慰说道:“殿下,虽说因为围场发生的事,陛下动怒,责罚了殿下,可殿下还是太子,陛下与殿下终究是亲父子,皇后娘娘这两日也一直在外头奔走,陛下总会原谅殿下的。”


    谢景初皱了皱眉头。


    听起来,重生回来之前,他办了不少蠢事,因此被父皇责罚。


    好在,现在他重生回来了。


    有上辈子的那些记忆与经验,他只会更快也更顺利地坐上皇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