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遂川身子一抖,后背渗出冷汗,迟疑地抬起脑袋,“我…我刚才说…”


    谢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似乎在耐心地等他往下说。


    薛遂川喘了口气,硬着头皮,“我说,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


    “不是这句。”


    谢渊出声提醒,顺势把后面那些恶心黏腻的话给堵了回去。


    薛遂川顿了下,艰难回忆之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表哥不会知道的,天底下太医、名医都来过,个个说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谢渊颔首,“对,这句。”


    他嗓音中似乎带着笑,却并不显得温和亲近,只叫人毛骨悚然。


    他朝着薛遂川迈开步子。


    剑尖在地面划过,发出刺耳声音,仿佛狱恶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


    薛遂川如坠冰窖,脑袋重重磕在地面,“表哥!我真错了!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啊!我爹救了你的命,你答应他会照顾我们的!”


    听他提起舅舅,谢渊的眸子沉了沉。


    谢渊在薛遂川身前站定。


    薛遂川抬起了头,满眼满脸,早已是涕泗横流,“表哥,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信我!我真的知错了…”


    “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本王饶你一命。”


    谢渊眸光深邃,嗓音冷冽,“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送你下去,由你爹亲自管教。”


    薛遂川如蒙大赦,赶紧照着地上猛磕了三两个响头,“是!是!表哥教训得是!我今后必定老老实实的!”


    谢渊蹙着眉,“滚出去!”


    薛遂川求之不得地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出去了。


    门外青雀见着他,惊讶地哎了一声,“薛公子?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


    薛遂川哪里有功夫理会她,抹一把脸上汗水便溜出去了。


    青雀察觉到了不对劲,扬起声音,问:“王妃,您没事吧?”


    “王妃”二字钻进耳朵,谢渊明显愣了一下,分明握惯了刀剑的,一瞬间那手中铁剑却险些从掌心滑脱。


    沈药扭头看向谢渊,声音轻轻的,“要让他们进来吗?”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反而吐出了两个字眼:“王妃?”


    尾音轻轻上拂。


    沈药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陛下要给我指婚,问我想嫁给谁,所以我…”


    “所以嫁给我?”谢渊


    沈药温吞地嗯了一声,转念想起来,他是有心上人的,又道:“没关系的,虽说是陛下指婚,但我们也可以随时和离。”


    “和离之后呢?”


    谢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睫微垂,眸底的情绪晦涩不清。


    “去找太子?”


    沈药一愣,正要否认。


    却听见“咚”的一声,谢渊丢开了手中的佩剑。


    沈药不由得讶然。


    她听说,谢渊几乎将这柄剑视作了妻子,他给佩剑取了个特别的名字,杀了人沾了血之后,总要拿帕子擦干每一处,保养更是处处精细。


    他怎么就这样随手扔地上了?


    “沈药。”


    谢渊叫她,声音中带出几分疲惫沙哑。


    沈药看过去。


    “过来。”谢渊又道。


    沈药乖顺地走上前去,看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唇,“你要不要…”


    忽然肩上一重,是谢渊靠了过来。


    他的脑袋抵在她的肩头,沈药听到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


    许久,他都没再说话。


    “青雀!丘山!”


    沈药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门外发出呼唤,“快进来!”


    —


    王太医连夜被请到了靖王府上。


    丘山守在一旁,又惊又喜,一见王太医收回把脉的手,便急不可耐问道:“如何?王太医?王爷是不是马上就要康复了?”


    “这不应该啊…”


    王太医眉头紧锁,难以置信,“王爷当真醒了?”


    沈药就坐在床前,闻言接上话茬,“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王太医略一沉吟,“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王爷的身子远远没有痊愈,他醒过来,应当是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强行突破了身体的限制。”


    又问:“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药抿了下嘴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她不可能说,是因为薛遂川想要轻薄她,还是当着谢渊的面。


    这样有损她的名声。


    “照太医这么说,”丘山却已是另辟蹊径,恍然大悟了,“若是今后时常刺激一下王爷,王爷就很有可能会真的醒过来?”


    王太医倒是被他这话问得一怔,也忘了去问发生什么,思量许久,得出结论,“兴许,真的有用。”


    第一十一章 睡不着了


    看诊之后,王太医对药方略作了些修正。


    沈药让青雀送他出去,看着丘山弯下腰,有些笨拙但很仔细地给谢渊捻好被角。


    沈药沉思片刻,开口问:“丘山,你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丘山老实回答:“小的爹是禁军,小的出生不久,便被送进宫中,有记忆开始,便总在王爷身边,算起来也有…”


    他掐了下手指头,“二十七八年了吧?”


    沈药心思微微一动,转过头去,“如此说来,你应当知道王爷的许多事。”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王爷有心上人?”


    丘山一愣,神色显然纠结起来:“王妃…”


    沈药知道他为什么欲言又止,笑道:“其实王爷心有所属这件事,我早就听说过了,我并不介意,不然,我也不会嫁进来。”


    又放柔了嗓音,“我现在说这个,不是想要兴师问罪或是怎么样。只是刚才王太医说,若是时常刺激王爷,兴许能再度将王爷唤醒。我记得人人都说,靖王有位白月光,日思夜想,独一无二。若是能找到那位姑娘,将她带过来,王爷兴许便能醒过来了。”


    她看着丘山,面容沉静,“所以,你可以放宽心,告诉我那位姑娘是谁,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好。”


    谢渊躺在床上,四肢没有一丝力气,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恍若千斤沉重,抬不起丝毫。


    唯有思绪无比清晰,还可以听到身旁的声音。


    他听到了沈药的那一番话。


    还听见丘山恍然,“王妃所言极是啊!”


    谢渊恨铁不成钢。


    三言两语就被人绕进去了,笨。


    沈药耐心询问:“所以,王爷的心上人是谁呢?”


    谢渊顿了一下,转念想,以沈药这样柔和嗓音徐徐说来,很难不向她缴械投降。


    也不能全怪丘山没用。


    丘山挠挠头,有点儿愁闷,“这…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沈药显然意外,“不清楚么?”


    丘山坦言:“其实小的也不清楚王爷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心上人,这些年,许多人都想给王爷做媒,王爷都说心有所属,全给拒了个干净。后来陛下来问王爷,那位姑娘是谁,说要给王爷指婚。这样多好,可王爷却拒绝了。后来陛下怀疑,或许王爷压根就没有这么个心上人,只是不想成亲,故意找了个借口。”


    “这样么…”沈药若有所思。


    谢渊躺在床上,自己也有点儿没想到,自己居然把这件事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因为出身太高,谢渊从小到大都不需要掩藏内心的想法。


    他高兴,什么赏赐都能拿得出手;他不高兴,底下人就得跪着认罚。


    他不需要看人脸色,更不需要担心是否惹人不快。


    所以,他并不需要说谎。


    唯有这件事,谢渊瞒得严严实实。


    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是皇兄,也没走漏半点儿风声。


    “没关系。”


    沈药并未消沉太久,很快又道,“即便没有心上人,王爷也有其他看重的,我们一件一件地试就好。”


    “这该怎么试?”丘山好奇。


    谢渊也挺好奇的。


    沈药却只是笑了一笑,“以后慢慢地试吧,今日太晚了,先歇息。明日我还要去见一见周舅母。”


    丘山哎了一声,起身告退。


    谢渊蹙眉。


    在他看来,沈药完全不需要去见周舅母。


    她如今是靖王妃,天底下唯一能让她稍微低一低头的只有皇帝。


    思绪顿了顿,谢渊又疑惑起很重要的一件事。


    沈药说歇息,她在哪儿歇息?


    很快,谢渊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听到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并且响动越来越近。


    有人爬上了床,轻软衣料轻轻拂扫过他的鼻尖,他闻到又清又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沈药的味道。


    她在里边躺下,就在谢渊的身旁。


    谢渊的呼吸有点儿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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