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靖武侯新婚,第二日霍砚时无需回都督府,便留在房内,陪叶蓁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敬茶。


    叶蓁醒来时,霍砚时已经坐在床边,道:“让阿忆为你梳洗好后,我陪你去福寿堂,我已经让胡安去通知其他人,今日我们一家人一起用早膳,该让瑾儿和昀儿一同给他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叶蓁倏地睁眼,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而霍砚时摸了摸她的脸道:“你都迟早要面对,习惯了便好了。”


    叶蓁把头偏开,不想与他多说,轻声道:“侯爷出去吧,让阿忆来帮我梳洗。”


    霍砚时皱眉道:“你昨晚答应过我,不再叫我侯爷。”


    叶蓁抱着锦衾坐起道:“侯爷习惯了就好了。”


    霍砚时知道她心里有气,还要开口时,看见她肩上斑驳的痕迹,想着她昨晚在他耳边说出的媚|语,心尖似被痒痒地撩动,又似有春风拂过。


    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只属于他,迟早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叫他夫君。


    叶蓁梳洗完后,换了身石榴红衫水纹长裙,发髻只用一根金簪挽着,阿忆觉得不够华贵配不上侯夫人,便好说歹说给她加了一对翡翠镶金的耳饰。


    被领着出了房门时,霍砚时已经穿戴齐整在门外等她。


    转身看她朝自己走来,不知是否因为两人昨晚的关系,以前只觉得她生得貌美质朴,此时再看她时,眼角眉梢都似添了别样的风情。


    于是朝她伸出手,微微笑道:“娘子今日很美。”


    叶蓁并不回话,只是垂着头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两人走到福寿堂里,老夫人和大夫人坐在上首等待,右手边坐着一脸黑沉的霍昀,左手边则是好奇又忐忑的秦玉瑾。


    叶蓁根本不敢往旁边看,走到两位夫人面前,结果婢女递来的茶盏,躬身朝两人敬了茶,喊了婆母和长嫂。


    两位夫人接了茶,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霍昀把她带回侯府时,她们一直不愿让她来敬茶,就是不想承认她的身份。


    谁能想到呢,现在终于被迫喝了这杯茶,称呼却变了。


    此时霍砚时转向旁边坐着的两人,道:“还不来给你们的小婶婶行礼问安。”


    秦玉瑾马上站起来,走到叶蓁身旁乖巧地行礼道:“小婶婶好。”


    叶蓁心不在焉地对她点了点头,此时福寿堂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直坐着不动的霍昀。


    霍昀从她进门时就一直看着她,见她被小叔父紧紧牵着,姿态婉转艳丽、面色盈润,像朵被雨露滋润过娇艳的海棠。


    他觉得心痛如绞,很努力才压下喉中哽意,在浓重的暗色笼罩之中,听见小叔父又喊了一声:“霍昀,来给你小婶婶问安。”


    他捏着手指慢慢站起身,短短一段距离,被他走得如在刀尖。


    两位夫人看得心里可害怕了,生怕他又会大闹一通,别和小叔父直接打起来才好。


    可他只是站定叶蓁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躬身对她行礼,哑声道:“霍昀给小婶婶问安。”


    叶蓁闭了闭眼,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才道:“好。”


    霍砚时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两人皆是努力克制,连对视都不敢。


    但他们不知道,这短短两句对话时的语气和眼神,其中流转的情绪,让外人看了有多明显。


    此时王令娴站起身,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用膳吧。”


    霍砚时点了点头,让两位夫人在前面,然后就牵着叶蓁往外走。


    霍昀本能地跟在叶蓁身后,目光痴痴地追随着她,直到看见她衽领下藏不住的红痕,才猛地顿了顿步子,恍惚间她已经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秦玉瑾看表哥这样也有些不忍心,走过去道:“叶姐姐已经成了我们的小婶婶,这是没法改变的事了。表哥若是难受,可以先避开,去国子监住些时日。”


    没想到霍昀垂着头冷笑了声道:“我为何要避开是小叔父做了寡廉鲜耻之事,应该让他不自在才对。”


    然后他绷直背脊走了出去,秦玉瑾摇了摇头:罢了 ,这实在不是她这个十七岁小娘子能应对的场面。


    因是侯夫人刚进门,今日侯府的早膳被特意叮嘱过,做的十分丰盛。


    白瓷碟、莲花碗装着精致的粥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霍砚时还特地让阿忆去厨房盯着,要做叶蓁喜欢吃的口味。


    此时刚在席间坐下,他就将一碗放在碧梗粥叶蓁面前道:“是你爱吃的红枣碧粳粥,我特意让厨房去寻的金丝小枣,没有枣核也更清甜。”


    叶蓁正要拿起勺子舀粥,他又用手指在瓷碗外摸了摸道:“现在还有些烫,要凉一凉才能吃。”


    然后夹起一块杏仁酥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道:“先吃这样吧。”


    侯府众人何时见过霍砚时这样对别人,纷纷露出惊悚的表情,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


    可霍昀突然开口道:“小叔父,她不能吃杏仁。”


    桌上的气氛更凝固了,王令娴着急地瞪着儿子,示意他莫要乱说。


    而老夫人觉得自己实在该把那串佛珠带来,谁能想到吃顿饭也需用佛珠静心呢。


    霍砚时冷下声道:“你小婶婶该吃什么,轮得到你来说吗?”


    霍昀道:“她吃了杏仁会起红疹。之前不小心吃了一次,红疹起了足足三日,彻夜难眠。”


    他又看向叶蓁,柔声道:“是吗?小婶婶。”


    后面的事他并未说下去。那三日他为了安抚沮丧的蓁蓁,两人几乎日夜厮磨,全靠他想着法子卖力取悦才陪她熬过去。


    这件事其余人不知晓,叶蓁却是知晓的。


    她搁在桌案下的手用力捏紧衣角,很艰难地点头,突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霍砚时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惨白的脸,立即猜出了其中隐藏的秘密,面色冷沉如水,狠狠将目光剜在霍昀脸上。


    而霍昀似是出了口气,姿态轻松地拿起银箸,成了桌上唯一神情畅快之人。


    后面就没人再开口,这顿饭吃得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勉强填饱肚子,就逃也似地四散开来。


    叶蓁跟着霍砚时回了房,本以为他会刚才的事兴师问罪,谁知他竟让阿忆送了笔墨进来,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桌案旁。


    叶蓁看不明白,于是问道:“要做什么?”


    霍砚时低头研墨,然后将蘸好墨汁的小羊毫交到她手中道:“写下来,你的喜好。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喜欢什么、怕什么、爱去什么地方……我会一样样全记下来。”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弯腰扶着她的手腕道:“不会写的字或是写不好的字,我来教你。”


    叶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让他掌着手腕,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喜好都写了下来。


    等到墨干之后,霍砚时将那张纸很珍视地收起道:“我不如他与你相处的时日久,但这也无妨,我们已经是夫妻,日子久了,我一定会比他更了解你。”


    叶蓁这时是有些钦佩霍砚时的,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最快的法子解决问题,而不是为过去而牵扯不休。


    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侯爷给我准备了避子汤吗?”


    霍砚时压在纸上的手指一颤,这是他最愧对她的一件事,听她提起时,都觉得腹上那道疤在隐隐作痛。


    叶蓁却仰起头看着他道:“现在能让阿忆给我送来吗?”


    霍砚时坐下,按着她的手背道:“你不再需要那东西。”


    可叶蓁很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要有孕!”


    她说的这般坦然直接,让霍砚时的心抽痛了一下,道:“我们已经成亲,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霍砚时的侯夫人,我们迟早会有孩子。”


    可叶蓁将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倔强地道:“侯爷就算现在能逼迫我有孕,难道还能一直盯着我,直到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霍砚时皱眉看着她,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竟觉得背脊有些寒意。


    于是深吸口气,想了许久,只能妥协道:“好,但是我不会再给你喝避子汤。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去宫里找御医问过了,有一种男子服用的药丸,我吃了也一样有效。”


    见叶蓁直直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吃。既然你说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我又怎么会强行让你有孕,那对你伤害太大。”


    叶蓁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好像从未这么与他独处过,还是以夫妻的身份。


    霍砚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笑了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读书、练字,或是你想去哪里游玩,我都陪着你。”


    于是他整日都在教她读书、陪她写字,两人一直待在书房里。


    直到用了晚膳,霍砚时本想陪叶蓁回房,却突然看见在院子外,树影下站着徘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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