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坐在马车里,狐疑地看着对面的霍昀,问道:“这件事,是你同崔月仪商量好的?”
霍昀一直痴痴盯着她,像盯着失而复得的宝物,若不是怕吓着她,真想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叶蓁又问:“你小叔父的药也是你动的手脚?”
霍昀道:“放心,那药只会让他昏迷不醒,然后你才能趁乱逃出来。”
叶蓁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但是他还受着伤,你不怕那药效会过猛吗?”
霍昀皱起眉,心里也冒出几分忐忑,但很快觉得那也是他活该,就让他多躺几天更好。
于是他看向车窗外道:“崔月仪已经交代过,这辆马车会直接送我们出城,我有侯府世子的令牌,谁都不可能拦我们。”
叶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的驿站就可以。你小叔父已经派人去过我住的村子,若是我回去他肯定能找到我。我暂时只能先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
她突然想到那本里《酉阳杂俎》里写过的齐郡。
那里有千佛山、有莲子湖,霍砚时曾为自己读过有关那些地方的传说,当时她就觉得十分向往。他还为她画了张图,告诉她这些地方的地形和特色。
她猛地回过神,为何想到要去齐郡就会想到他,不知何时,他对自己的影响已经这样深。
霍昀见她发呆,连忙道:“你不用担心,到哪里我都陪着你,有我陪着你,你就不必担心他会找到你。”
叶蓁一愣,不解地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你不考春闱了?”
霍昀垂下头道:“反正我也不一定会考上,若是考不上,照样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反正小叔父总说我,配不上靖武侯府世子,那我就便不要做这个世子了。”
叶蓁皱眉道:“这样大的事,你怎么能这般冲动就决定?”
可霍昀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到处游历,找你喜欢的地方安家,再也不会有人说我们身份不合适,可以做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
可叶蓁马上摇头,道:“你从未脱离过侯府,真的同我走了,你准备如何养活自己?”
霍昀拍着胸脯道:“我念过书,可以当教书先生,或是帮别人写状子,做什么都能赚到银子。”
叶蓁道:“可那些活计只能养家糊口,不可能让你再过侯府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霍昀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买一间小一点的院子,找人来帮忙打扫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时候可以帮你干活,只要你教教我就行。”
叶蓁无奈地看着他:从小在优渥中长大的侯府公子,能想象最大的苦,就是买小一点的院子,雇少一些的人伺候。
于是她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道:“你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吗?在我们村子,夏日是用不起冰块的,再热也要出门干活。还有在冬天需要自己浆洗衣服,冷水泡得多了,手上就会长冻疮,会又痛又肿……还有许多事,等你经历过才知道,和你想象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霍昀听得皱起眉头,他确实不明白这些,可他马上坚定道:“既然你可以,我也一定可以,只要能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叶蓁望着他的神情,想到当初他要娶自己时,也带着这般天真的固执。
于是她垂下头,很深地叹了口气道:“霍昀,你叔父说得对,你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锤,蓁蓁怎么骂他都可以,但她怎么能用小叔父来教训他!她难道不恨小叔父吗?
叶蓁却继续道:“你喜欢我,就和喜欢心爱的玩偶一样,你会把我捧在手心,或是放在枕头旁边,想让我日日都陪着你。可碰到风雨时,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会想跑想逃避,但逃走以后的事呢,你还是没法承担。”
她深吸口气,道:“就像当初你明知道已经在和崔家议亲,却还是一意孤行娶了我。而现在,你背负着侯府的希望,你小叔父从小就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而你自己也辛苦准备的会试,你说不考就不考了,做人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霍昀被她说得一脸羞愧,连忙争辩道:“不是的,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考取功名,能真正独当一面,再去你家乡找你。”
全怪小叔父,若他不抢走蓁蓁,自己根本不会这么着急,冲动到抛下一切想与她私奔。
此时马车已经走到城门处,开始停下接受守城兵士的检查。
叶蓁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道:“你把我送到城外就行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我们能做一程夫妻,已经是很值得欢喜的事。我会一直记得你怎么毫无保留对我好,但是我绝不能把你带走,不然你迟早会怨恨我。”
霍昀眼中涌出泪来,没忍住倾身,将头靠在她腿上道:“姐姐,我舍不得你。”
叶蓁摸了摸他的发顶,想起他以前也是这么和自己撒娇的,心里也有些难过。
就在此时,城门处突然发生了骚动。
霍昀忙把泪抹掉,拉开车帘朝外问道:“出了什么事?”
守城的兵士道:“崇仁坊出了一名恶徒,现在还未被追捕道。我们接到兵马司的命令,需要暂关城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霍昀心里咯噔一声,问道:“真是出了恶徒?”
那人回道:“是,一个追捕了许久的采花大盗,好不容易在崇仁坊现身,指挥使大人说了,绝不能放过他。”
霍昀在心里计算,按着那药效,小叔父现在应该还没醒来才对,侯府忙着小叔父的病,不至于这么快就通知城门守卫拦住他们。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已经赶了过来,他环视一周,望向霍昀的马车问喝道:“里面的人是谁?下来接受盘查。”
霍昀叹了口气,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朝他行礼道:“李伯伯。”
李元的表情立即变得很和蔼,道:“原来霍世子啊?怎么你要出城吗?”
霍昀有点不自在,道:“是,我有要事要出城,还请指挥使大人行个方便。”
李云露出为难表情,示意他过来,压着声道:“现在四周都是百姓,若他们看见只放你一人出城,必定会觉得不公平。若这事传出去,对你小叔父的名声不利。不如这样,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先歇息一会儿,等到那贼人落网,马上就放你出城。”
霍昀没想到他如此热情,但这时候推辞好像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挣扎一番,想了想小叔父还在昏迷不醒,短时间内,不可能会跑到城门处来捉人。
于是只得道:“那就劳烦李伯伯了。”
他见李元还要往马车里张望,连忙道:“里面坐得是崔家娘子崔月仪。”
李元重重“哦”了一声,拍了怕他的肩道:“耽误你和崔娘子出城游玩了,放心,我们很快能捉到贼人,到时候快些放你们出城。”
然后他派了名小兵为他们引路,将马车赶到城门后一处僻静的屋舍外停下。
霍昀打发那小兵离开,然后才让叶蓁下了车。
两人走进了屋子,这间房里布置很简单,只放了桌椅和一张窄小的榻案,看起来像是某间值房。两边建有耳房,中间用绵帘隔开。
霍昀将她领着坐下,殷勤地问道:“姐姐,你可饿了渴了,我出去帮你买些吃的回来。”
叶蓁忧虑着出城的事,摇了摇头道:“现在外面乱得很,还是莫要出去的好。”
霍昀想想也对,刚才城门口的兵士说那贼人是采花贼,他需得好好守着姐姐才行。
于是两人就这么坐着,这间房外非常僻静,听不见什么人走动或是说话的声音,只有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上偶尔传来鸟鸣声,踢落簌簌的落花。
霍昀一直偏头看着叶蓁,用眼神描摹她的五官、轮廓,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想到他们今日后就会分离,他不知道姐姐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再见,心脏好像要裂开一般,闷痛朝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后如一颗酸果堵在喉中。
他用力咽下喉中涩意,努力找话同她说,想要多听一听她的声音。
“姐姐,我记得你们家里,是不是也有和这很像的一间房。”
叶蓁愣了愣,随即想到她家里的堂屋确实和这有些像,于是问道:“你竟然还记得我们家的房子吗?”
霍昀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你从水里救了我,等我醒了以后你阿爹就把我送回我住的客栈。后来我鼓足勇气,想了许多理由又来找你,那时你就站在这间堂屋里等我。”
他往前面指了指道:“就站在那里,你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襦裙,手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你说它刚出生不久,总爱赖在你身上。那时我很羡慕它,能让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还能让你一直抱着。”
叶蓁听出他话语里浓浓的不舍之情,将下巴压了压道:“霍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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