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连忙摇头道:“夫君平日里都是这个时辰回来的,若他看见我不在房里,必定会四处找寻。所以我需得快些赶回去,不然会惹出麻烦。”
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夫君,说完这番话就匆匆往外跑,看都未再看被她留下的那碗粥。
还有端坐在那碗粥旁边的人。
霍砚时漆黑的双眸望向那碗尚冒着热气,却被她弃之如敝履的燕窝粥,胸口涌上说不出的燥郁之气。
他俯身去看那瓷盅,瓷壁上还有她留下的口脂痕迹,伸出长指轻轻滑过那抹浅淡的红,然后将沾着甜意的指尖放在了自己的唇间。
叶蓁匆忙地赶回云栖院,坐在贵妃榻上大口喘息,这时才发现双腿酸痛的要命,腰也几乎直不起来。
用晚膳时,霍昀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是今日学规矩太累了吗?”
叶蓁摇了摇头,可霍昀马上道:“你站起身我看看。”
叶蓁叹了口气,只能将今日未练好站姿被罚的事告诉了夫君。
霍昀一听便捏紧拳,腾地站起身,道:“你等着,我去帮你找祖母说。”
然后他快步就走出了院子,叶蓁急得想拉他却没拉住,可她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去追他。
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霍昀垂头丧气又回来了。
他走到叶蓁身旁坐下,脸上写满愧疚道:“我同祖母说了。可祖母说那个教习嬷嬷是她多年的好友,是说了许多好话才从宫里请来的,她有她的法子,祖母也不能随意干涉。”
叶蓁见他颓败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让你去找祖母求情。”
霍昀轻轻按住她的手背,道:“她还说如果你觉得太辛苦,可以不必再学规矩,但是寿宴上……我就不能带着你,也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妻子。”
见叶蓁愣了愣,霍昀愧疚将她抱在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颈窝,似是无声地道歉。
又弯腰卷起她的裤腿,看见小腿处一片淤青,心疼地皱起了眉。
连忙唤婢女送了药油进来,慢慢为她揉着那块淤青,道:“从我们回来起,祖母和阿娘一直不同我们的婚事,她们虽然疼我,但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 。这次她们终于愿意让步,让教习嬷嬷来教你,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能带你在寿宴上,堂堂正正向所有人介绍你是我的妻子。”
他抬起眼,“蓁蓁,再忍一忍好不好,为了我们的将来。”
叶蓁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然后笑着道:“你放心,我不怕吃苦。以前在家里干活,我有的是力气呢,现在这里什么活都不用干,只需要站着就行,这有什么难的呢?”
霍昀听出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将她的肩很紧地搂住,眼角有些酸涩,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将她带回来,她又何须受这些委屈。
叶蓁能感觉夫君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发抖,于是很坚定地环住他的腰,告诉他:“离开家的时候,我阿娘说京城山高路远,我也从未见过你家里的人,问我会不会害怕。那时我告诉阿娘,我想同夫君在一起,我们夫妻同心,就什么都不怕。”
她仰头看着他,眼神一片澄明道:“只要你我的心不变,什么事不会让我退缩。”
霍昀听得心头激荡,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无论碰到什么难事,娘子都比自己更坚韧,总需要让她来支撑自己。
可叶蓁明明已经坚定的心念,到次日还是难免有些动摇。
原本以为第一日就是最难熬的,谁知刘嬷嬷还能变本加厉,第二日竟将她带到院子里,说要在太阳下练站姿和走路。
四月的天已经够热,快到晌午时更是烈日当头,刘嬷嬷刻意避开树荫,找了片开阔地让她用昨天的姿势站至少一个时辰。
叶蓁光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够煎熬,加上昨日的伤痛还未好完全,被头顶的太阳晒得久了,只觉得头脑晕沉,忍不住向前踉跄一步。
身子刚动,刘嬷嬷的戒尺就打上她的腰,厉声道:“说了站一个时辰,这才半个时辰就乱动,罚你再多加半个时辰。”
叶蓁的眼睫颤了颤,甚至怀念起在家中种地的时光,至少她受不住了,阿爹还会允许她去歇息。
一旁的阿忆都看不过眼,走到刘嬷嬷身边道:“要不去房里练吧,可别把夫人晒晕了。”
刘嬷嬷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宫里都是这么教的,她若受不了,大可以和老夫人说一声,我也不必留在这儿白费心力。”
阿忆气得想大骂,又怕得罪了这老婢,害夫人吃更多苦,只得愤愤地忍下。
她去倒了杯茶水,送到叶蓁嘴边道:“夫人喝点水吧,看你脸色都不好了。”
叶蓁朝她感激地点头,刚低头噙了一口,刘嬷嬷就赶来,喝斥道:“谁让你喝水的!练完了再喝!”
阿忆气得脸都白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连口水都不给喝,对犯人也没有这样的!”
刘嬷嬷无视她的抗议,自己找了块树荫坐下,盯着烈日下的小娘子,盘算着她何时会开口求饶。
这时候一名管事跑进院子里,对刘金玉道:“刘嬷嬷,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刘金玉不疑有他,叮嘱叶蓁不许乱动,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可走着走着她就觉得不对劲,问道:“这不是往老夫人的院子去的路啊?”
胡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答她,只是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刘金玉满心疑惑,走到一处廊亭旁,看见亭子里坐着个人,绯色锦袍旁垂着玉珏,容色清绝、姿态矜贵,她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正是堂堂靖武侯爷。
刘金玉吓得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侯爷要见老奴,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霍砚时淡淡转过眸子,直接道:“要问一问你,是谁让你借着教规矩故意刁难,想逼她受不了磋磨,自己开口放弃。”
刘金玉听得心头一骇,连忙道:“侯爷何出此言,老奴做的就是教习嬷嬷,不管对谁都是这么教的!”
霍砚时微微一笑,道:“你今日不说实话,我可以保证,你再也没法回宫里,也教不了任何人规矩。”
刘金玉身子一抖,鼓起勇气去看侯爷,见他明明是在笑着,却让她四肢百骸都生出森然寒意,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第16章
刘金玉是常待在宫里的人,自然听过这位侯爷的狠辣手段,出了名的笑面虎,外表看似温润随和,可一旦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跪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连死法都给自己想了好几种。
等到魂魄归位时,她才想起自己背后那人,是侯爷也得让她三分啊。
于是她畏缩着道:“侯爷该明白,老奴不过一个教习嬷嬷,哪敢自己乱做主张。本以为老夫人的意思,侯爷必定是知晓的,没想到侯爷会有此一问,老奴实在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啊。”
霍砚时听她此言,立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本就觉得老夫人此举奇怪,若真让霍昀带着叶蓁在寿宴上觐见太子,相当于向宾客昭告,侯府已经认下这农女做世子夫人。
万一崔家知道了,必定恼羞成怒,到时两家的婚事就再无可能继续。
现在想来,她们是怕直接拒绝霍昀,会逼得他再做出过激之举,只能想出让叶蓁学好规矩的法子。
再请来教习嬷嬷,交代她用尽手段刁难磋磨,日复一日,生于乡野的小娘子哪能忍受,迟早会崩溃放弃。
既然是她自己知难而退,侯府众人就寻不出错处,霍昀再不甘也只能接受。
而此时刘金玉故意搬出老夫人,料想侯爷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农女忤逆母亲的意思。
可霍砚时慢慢走到她身边,道:“侯府主子众多,各人有各人的主意,你常在宫中行走,自然明白该如何取舍。”
刘金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侯爷的意思,他和老夫人并非是想在一处啊。
老夫人让她故意磋磨那位小娘子,直到让她受不了苦放弃,那侯爷现在来敲打自己,岂不是为了……
她想的无比心惊,猛地抬头,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侯爷不会是要维护那小娘子吧。
可叶小娘子,不是世子房里的人吗!
而霍砚时淡淡垂目,毫不避讳地道:“记住我刚才那句话,若我知道那位叶小娘子再多受了一点苦处,你所受的,只会比她多加上数十倍。”
他说完这句话就迈步离开,直到绣着金线流云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刘金玉才打了个哆嗦,头脑一阵晕眩,哪里还敢深想下去。
侯爷刚才说得没错,她在宫里过了十几年,什么事没遇上过,能安身立命到如今,靠的就是七字箴言:装聋作哑跟对人。
别的事她想不明白,靖武侯府真正的主子是谁她可清楚得很,这么一想,心里马上做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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