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叶蓁一愣,然后一板一眼地道:“回祖母的话,并不是要什么回报。是我同霍郎成亲已经整整一个月,他说要带我回家,拜见他的长辈,让我正式进霍家的门。”
“成亲、进门”这样的字眼,逼得大夫人倒抽口凉气,和老夫人同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旁边坐着的周姨娘竖起柳眉,道:“什么成亲!成亲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这叫无媒苟合。”
叶蓁连忙道:“有的,霍郎带着冰人去我家下过聘,我父母收下聘礼也允诺了这门亲事,我们拜过堂,婚书都存在县衙里呢。”
周姨娘简直怀疑她在故意挑衅,尖声道:“你父母允诺有什么用!平白捡了个侯府世子当女婿,简直是天上掉了金子砸上门,他们还能往外推吗?”
叶蓁被她这么一吼,向来口拙的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头,眼睫无措地抖了抖。
她不明白,既然成亲需要父母之命,为何自己的父母允诺就不做数,明明是下过聘、拜过堂的亲事,怎么就成了无媒苟合呢?
此时,跪在她旁边的霍昀执起她的手,语声坚定地道:“是,是我心悦阿蓁,亲自向她父母提亲,我们下过聘礼立下婚书,已经在她家乡正式拜堂结为夫妻。今日带她回来,就是想告诉母亲、祖母还有各位长辈,我霍昀真心娶叶蓁为妻,这辈子也只会有她这么一个妻子。”
这话似在暗流涌动的云层间撕开一条裂缝,让下方掩藏着的风暴全翻滚而出。
福寿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夫人的哭声,夹杂着祖母的叹气声,还有许多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叶蓁,十分紧张地弓起背脊,他们怒斥的许多话她都听不懂,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可霍郎如此勇敢地维护她,若自己表现的太小家子气更会让他家人看不起,叶蓁苦恼地蹙起眉: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显得得体,配得上夫君呢。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去县衙送菜时,碰上家长里短的案子,证人们和苦主们七嘴八舌也是这般吵闹,连县太爷都插不进去嘴。
她连忙回想当时师爷是怎么做的,毕竟县衙的师爷就是她见过最八面玲珑之人了,乡亲们都可敬重他了。
于是她沉下肩,仰起脖子,在一片嘈杂中双手交握,脸上露出稳重且包容的微笑。
大夫人边哭边往她那里瞥了眼,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她竟然在笑!她怎么笑得出来!
叶蓁很快看见婆母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并不是认可自己的样子。
强撑起的笑容僵在嘴角,双肩重又耷拉下来,满心懊恼地想:怎么不管用呢,莫非是她学师爷学的不够好?
正在慌张地用力攥紧衣角时,她突然发现婆母的表情变了。
不光是她,福寿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方才还吵嚷的屋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她身后某个地方,似在风暴中望见了曙光。
叶蓁心中顿感好奇,但又不敢回头去看,很快听见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堂外的回廊,伴着院子里侍从们的喊声:“侯爷回来了!”
随着这声喊,身旁的霍昀背脊瞬间绷起,刚才那股子与众人对抗的执拗劲儿突然泄去,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叶蓁正在愣怔间,就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在她身边停下……
第2章
霍侯爷霍砚时,朝中权势滔天的大都督,还是当今太子的老师,好像叫做什么傅的。
也不怪叶蓁记不住,她平生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但是她曾听夫君说过许多这位小叔父的事,话语中不乏敬仰与感激,让她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七年前,二十一岁的霍砚时已经是大昭名震四方的名将,率领霍家军镇守陇西边关,令企图进犯的外族闻风丧胆。
可那一年,京中突生变故,靖武侯霍承衍突然亡故,而世子霍昀才只有十二岁,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想趁此机会除去手握兵权的霍家。
幸而霍砚时在边关临危受命,赶回京城承袭靖武侯之位,撑起了风雨飘摇的侯府。
七年后,他成了权倾朝野的大都督,加封太子少傅,是东宫最为仰仗的老师。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被他用狠辣手段拔除,再无人敢动侯府和霍家军分毫。
是以整个霍家都把霍砚时当做了顶梁柱,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外面的刀山火海也烧不着侯府的锦绣朱门。
叶蓁记得夫君还说过,侯府子嗣不算兴旺,世代都有男子去边关驻守,成了被青山掩埋的忠骨。
老侯爷膝下有两子一女,小儿子霍砚时和长兄年纪相差足足十五岁,老侯爷亡故时,霍砚时还是七岁的孩童,他是跟在兄嫂身边长大的,因此对兄嫂十分尊敬,感情也如父子般深厚。
当年霍砚时曾在长兄的坟前立誓,他承袭爵位后,仍会保留侄儿霍昀的世子之位,等到侄儿堪当大用时,就将靖武侯之位交还给他。
所以这七年间,被霍砚时对侄儿的教导十分严苛,为他安排名师授业、规划好每一步前程,哪怕朝中公务再忙,仍亲自检查侄儿的武功、课业,样样都不曾放松。
而在侯府被人人宠爱着的小世子霍昀,唯一怕的就是这位小叔父,怕他责罚,更怕他对自己失望。
因此霍昀虽被长辈宠的性子有些骄纵,但背负着小叔父的重望,不得不日夜勤勉,样样拔尖,绝不敢做出一件出格的事。
偏偏在他及冠前的这年,霍昀跟随工部的老师去中州学习治理水患,在澧县待了整整三个月后,竟带了位新婚妻子回府,把侯府众人吓得措手不及。
叶蓁能看得出来,夫君敢和满屋子长辈据理力争,却根本不敢面对小叔父霍砚时,可现在,那双绣着虎纹的皂皮靴偏偏就停在了自己的裙摆边。
她能感觉一道很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任何审视与威压,却让她头皮发麻,后颈被他视线扫过的皮肤又热又刺挠。
幸而那视线很快又挪开,似乎并不值得在她身上多停留几分。
叶蓁松了口气,余光里那双皂靴慢慢走到座椅旁停下,然后屋子里重又热闹起来,似乎是许多人在向霍砚时告状,怒斥霍昀是如何任意妄为,竟自顾自说要娶妻,根本没把长辈放在眼里。
她实在掩不住心中好奇,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让他夫君时常挂在嘴边的小叔父。
原本以为,能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大官,必定长得凶悍,更何况霍砚时还在边关做过号令千军的将领,说不定就和县衙的刽子手似的,让她看到就腿肚子发软,只想远远躲开。
可这一眼却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璀璨艳丽的莲花灯盏旁,霍砚时一身青衫坐在楠木宽椅之中,长腿舒展、姿态随意,似青云出岫,松风入弦。
叶蓁觉得自己没什么见识,夫君霍昀就是她见过最为矜贵俊俏之人,谁知这位小叔父霍砚时竟比夫君生的还要好看。
而在这位权臣脸上竟看不出凌厉凶狠之色,尤其是一双眼生的温润多情,眼尾轻挑、瞳仁黑亮,眼角还生一颗泪痣,为他更添上几分生动风流。
叶蓁因为过于惊愕,竟忘了收回目光,偏这时霍砚时端着茶盏转过头来,与她视线撞在一处。
京中贵女教养良好,撞见男子的视线也会害羞躲避,这农女却连掩饰都不会,就这么直愣愣地与他对视,黑亮的瞳仁仓惶而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无一可取之处,这便是昀儿带回来非娶不可之人?
霍砚时微眯了下眼眸,面上并未表露分毫,只将白瓷茶盖轻轻一叩,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正胆战心惊等待被侯爷责骂的叶蓁,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从她进了福寿堂的门,一直在被众人冷言冷语地质问,好像她犯了什么天条似的,比起来这句话简直好听得不得了,如仙乐似地飘在耳边。
她知道这位侯爷说话的分量,既然他都发话让他们起来,那就不必再跪着了吧,跪在这儿可比她在地里做农活累多了!
于是她怀着感激之情迫不及待要站起,旁边的霍昀却拽住她的胳膊,朝她轻轻摇头。
然后他重又看向霍砚时,眼神坚定地道:“方才侄儿已经说了,若不让我把阿蓁明媒正娶进门,我们便会一直跪在这儿,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一直跪到家中接受阿蓁为止。”
他话语铿锵,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气魄,听得满屋子的长辈们听得纷纷摇头,不住叹息。
叶蓁“哦”了一声,只能又跪下了。
大夫人心疼儿子,不忍他跪在这儿受罪,可又不甘心认下这个儿媳,一时间左右为难,急得差点昏厥。
而霍砚时却仍是那副姿态,端起茶盏噙了口,问道:“你们是何时从澧县回来的?”
霍昀愣了下,回道:“今日午时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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