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200页
    魏子然用衣襟兜着一衣兜的龙眼上车,问了几句她送礼的事,在将剥好的龙眼送到她嘴边时,忽笑着问:“你去了这一会儿,讨了几杯喜酒吃,吃得身上都染了酒气了?”


    南屏心口一沉,埋首道:“没吃酒,撞了酒。”


    魏子然又问:“你想吃酒么?”


    南屏愕然,不知他是何意。


    “我今日高兴,吃不成你哥哥的喜酒,倒想与你饮酒闲话。你……”他满脸温柔笑意,凝视着她的眉眼,低声问,“肯赏脸么,屏儿?”


    第153章


    【天启三年冬·诀别夜】


    今夜,明月清皎,玉盘一样悬在树梢屋顶,清辉铺满水面,水波微漾下,月影碎成千重万道,绚烂迷离。


    然,在魏子然眼中,月色再美,终究是不及月下饮酒的美人。


    他自知自己酒量浅,恐醉酒失态,并不敢多饮。本欲劝南屏也少饮些,他却发现,她似不会醉一般,酒饮了一壶又一壶,她的目光依旧清明如月,凭几饮酒的姿态,风流又妩媚。


    魏子然脑中忽生出了一个念头,回屋找出了这屋内许久未曾动过的画笔颜料,就于天井院子内的石台上铺了画纸,借着月色去细细描摹勾勒那令人着迷眷恋的人儿。


    南屏见他在画自己,有几分难为情,捧着微微醺醉的双颊,笑着说:“你画我做什么?我现今这个样子可不好看。”


    她欲起身过来看看,魏子然忙道:“屏儿,辛苦你在那儿坐着再饮一会子酒,半个时辰便好了。”


    南屏道:“我可饮不得了。”


    魏子然道:“做做样子也成。”


    南屏不忍心拒绝他,只得坐回去擎了一盏酒在手中,斜倚在案几旁,慢慢将杯中的酒饮尽。


    此刻,她内心难得的平静安宁,看着他在月下为自己作画的专注模样,只觉这世上再也没一人会像他一样珍视自己。


    她有千种不幸,能遇上他,并得到他的眷顾,已是人生最大幸事。这份幸运,足以弥补她过往遭遇的种种不幸。


    “魏子然。”


    “嗯?”魏子然乍然听到她轻柔的满含眷恋的一声叫唤,抬头望向她,“怎么了?”


    南屏抿嘴微笑,摇头:“没什么,你慢慢画。”


    半个时辰,魏子然不过将底图勾勒出来了,见南屏已是靠着案几、枕着手臂睡着了,便收了画纸,近前唤她:“屏儿,回屋子睡吧。”


    南屏是醉酒浅眠,尚有几分意识在,只是四肢疲软,无力行走。


    魏子然扶过她摇晃不稳的身子,斟酌着问:“我抱你回屋里,行么?”


    南屏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点头说好,须臾又摇头:“你怕是抱不动。”


    她醉醺醺的笑容、热烫烫的气息能勾他心魂。他强稳住心神,低声说:“只要你点头,我便抱得动。”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趁机占你便宜。”


    南屏道:“我允你抱我,但不能亲我。”


    此话一出,魏子然不禁想到了船上的事,讪讪点头:“你放心。”


    她身形清瘦,他抱起来不需费很多力,轻轻松松就将人送进了魏书婷在此歇息的屋子。


    放她到床上,他不便帮她宽衣,欲唤琉璃来伺候她歇觉;她却牵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已不再清明,含糊问他:“魏子然,我们……怎么办呢?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魏子然听不明白,回身坐在床沿,凝视着她的眉眼,轻声问:“屏儿,你想问什么?我们……什么怎么办?”


    南屏低头轻抚着他的袖口,手指轻轻描摹着袖口处的金丝银线,叹息着:“哥哥娶妻成家了,你也快了。你家里定已帮你看好了人家,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你何苦还要来招惹我呢?不如还是算了,不要再见……”


    话音未落,魏子然便紧紧抓住了她那只流连在他袖口处的右手,眼中难掩伤心失望,低声质问:“你为何又提起了这话?屏儿,只要你愿意,没人能拆散我们。我家里虽在帮我留意结亲的人家,但都是没定下的。我想娶你,自小就是这样的心思,但我不知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因此一直不敢同你说起。眼下,你既然提起了这样的话,你给我个准话,你肯不肯嫁我为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就不可能了?”魏子然心底一片凉意,抬起她的脸,凑近看她,“我有情,你有意,便是天大的姻缘。我知晓你在顾虑什么,你在顾虑你体内的李屏山和我家里人的态度,但这些事我们可以慢慢解决的。我可以说服我家人,李屏山,她目前只是不信我对你的真心,但终有一日,她会对我放下戒心的。只是屏儿你……你是否愿与我缔结百年燕婉之欢?”


    南屏避开他赤诚灼热的目光,偏头道:“终有一日,我与李屏山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那时候,世人会视我与她为鬼祟邪魅,欲除之而后快,会像我娘对待我那样对我们。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事了。若你肯成全我,让我就此睡去,从此让李屏山代替我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可以娶妻生子,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不必与我牵扯到一块儿。”


    她的话,句句如刀扎进了魏子然心口,为她总是将他推开而难过,更为她过往遭受的苦难而痛苦。


    他一直不曾真正了解她幼时的遭遇与经历,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将她带出深渊,能治愈她心灵的创伤。


    原来,他一直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那些经历给她造成的伤害。


    他失神地望着她,蠕动着嘴唇,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时,南屏却忽冲他笑了:“你想看么?看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魏子然眉心微动,心绪混乱,迟迟不应声。


    南屏也不等他回应,已自卸了头上的钗环头簪、解了头顶黑绸般的青丝发髻,正坐在床头宽衣解带。


    魏子然蓦地醒过了神,起身疾步向外走去,却被南屏唤住了:“你不想知晓我从前受过怎样的虐待么?你害怕见到我这副丑陋不堪的身子么?不敢接受我的过去么?”


    “不是……”魏子然回头见她眉眼带着酒后的醉意媚态,不敢细看,又转回了目光,低声说,“这儿是妹妹的屋子,不妥……”


    南屏微怔,而后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你屋里能去么?”


    今夜,魏子然亦饮了酒,此时酒意已慢慢涌上心头,她的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欲念。他怕自己在已有了醉意的情形下,会做出冒犯她的孟浪之举来,触了她禁忌,惹她怨怪恼恨。


    他说那话本是想让她打消这样的念头,她似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他只得直言:“今日你我皆有了几分酒意,我怕冒犯了你,改日再看,好么?”


    “改日……”南屏低声喃喃,望着他笑点头,“好,改日。”


    魏子然见她的笑有些古怪,想到她之前的那番言语,心中不安,又近前恳求道:“那些话,你能收回么?我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你。他们将你看作鬼祟,我却当你是织女嫦娥,是降落凡尘的女菩萨,来救我脱离苦海的。屏儿,你真要抛下我?”


    他这副苦苦哀求的模样,忽让南屏觉着他有些可怜,虽心疼他,仍是坚持道:“其实,离了我,你还有家人朋友,过得会更自在快活。你细想想,你与我相处时,应没有与家人朋友相处时的轻松快意,时时刻刻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你不累么?”


    魏子然良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清冷漠然的脸,好似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李屏山的影子。


    这一刻,他恍然发觉,李屏山的冷漠与南屏的绝情,如出一辙。


    南屏待人其实也是冷漠的。只因她曾温柔体贴地待过自己,他便只记住了那段温柔相伴的时日。


    “你早些回屋睡吧。”


    “好。”


    这一夜,魏子然几乎彻夜未眠。


    半夜,他因无法入睡,想到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便起身燃了灯,于灯下添了画中细节,一处处着色。


    他一笔笔为画中人着色添彩,仿佛是在亲自为她添衣上妆。


    画中的她是随意亲和的,会满含深情地看着他笑,不会说那些戳人心的话。


    天光透窗之际,屋内的灯烛亦已燃尽。


    魏子然因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便收了画作,又回到床上去躺着了。


    琉璃进屋见他睡得沉,也不敢叫醒他,只得在外守着。


    而魏子然这一觉却睡至了日中时分。


    他起身穿戴齐整唤琉璃送来热水时,顺口问了一句:“睡在姐儿屋里的客人起了么?”


    琉璃道:“她一早就走了。”


    “走了?”魏子然净完手,正准备接过琉璃递过来的帕子,听到南屏已走了,来不及去擦手上水渍,便急急出屋往对面的屋子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外室与卧房皆不见她的踪影,只有床头叠得齐齐整整的两套衣裳证明她夜里确实在这儿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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