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95页
    魏子然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李屏山特意为他留了楼上的一间阁子。他坚持观到戏散场,虽见了李屏山在台上的扮相,因她扮演的那个老太守戏份唱词并不多,他不能真正见识见识她的身段相貌与音色唱腔,心中总有些遗憾。


    楼中客人相继散去后,他在阁子里独自坐着喝了会茶,阁子门忽被人从外推开。须臾,李屏山便从外迈进了一只脚,手中正剥着一颗黄澄澄的桔子,斜倚在门框处,笑着催他:“今日的戏散了,外头也变天了,哥儿还舍不得走么?”


    魏子然窘迫难言,只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离了席。


    近了门边,她将手中剥好的桔子掰了一半递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她又道:“年前,南家有两场喜事,南春阳的日子定在了这月十六;他家那思姐儿的好日子要在后头,是下月的廿日。南屏为她那哥哥备了一份礼,我无人可托,不知然哥儿愿不愿帮她送这份礼?”


    魏子然沉声道:“我并未收到他家的请帖,贸然上门,怕不妥当。”


    李屏山却道:“我也没让你当天去送,婚前婚后皆可送与他。”


    魏子然低头掰开一瓣桔子送入口中,良久方道:“她……南屏应更想当面交给她兄长。”


    听言,李屏山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回却未翻脸不认人。她一瓣一瓣掰着手中的桔子,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地觑着眼前这哥儿,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圈圈的笑意。


    吃下最后一瓣桔子,她笑着与他商议:“魏子然,我若允你们见一面,你能随我去见个人么?”


    她突然松了口,魏子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你……此话可当得真?”


    李屏山唇角微扬,笑着说:“李某言出必行,此话自然是真。不过……”她好心提醒他,“哥儿莫得意忘形了,我是有条件的!”


    魏子然不觉她的条件有多苛刻,随口问了句:“你要带我去见何人?”


    “北关一带花音坞的心巧姑娘!”


    魏子然心口一震,乍然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名字,触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忽有些心虚慌乱。


    若非她提起这个人,他几乎忘了,自己已一而再再而三地爽了约。


    “你认得她?”


    李屏山眉眼低垂,藏住了眼中一点不明笑意,弯唇道:“李某常年在花丛里走,对于这个能弹得一手绝妙琵琶的姑娘,自然是有交情往来的。哥儿总怨怪我不通人情,对你怀有偏见戒心,不肯让你与南屏见面,心巧姑娘便是我不肯信任你的根源。”


    魏子然恍然,解释道:“我与她没有那些事……我至今也不曾踏进花音坞一步,与她之间只见过寥寥几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儿莫会错意了,”李屏山冷然道,“我不信任你,非是在意你们之间的来往,是你身为男儿,却屡次失信于一个心悦你的女子。你应知晓我所指何事——魏子然,你瞧不上她,瞧不上我园子里这些说笑卖唱的妓子伶人么?”


    “不,”魏子然坦然看着她,低声说,“我不曾低瞧小看过这些人。”


    “既不曾低瞧,”李屏山坚持追问,“又为何屡次失信于人?”


    魏子然好似将将从她的话语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不答反问:“你是在替她不平?”


    李屏山不置可否;魏子然却忽地笑了:“我明白了。若你能让我见见南屏,我会随你去见心巧的。”


    他的爽快,忽然让李屏山摸不准他的心思了。她不知,他是为了见一见南屏才不得不应了她的条件,还是为了会一会心巧而故意拿南屏做幌子,抑或是,他其实两个都想见,不过是顺着她搭好的梯子,顺势往上爬而已。


    男人,不都是见色起意的么?哪有什么至死不渝、非卿不可的爱?


    既然魏子然已入了她的套,在成就他与心巧的好事之前,她也不吝给他点甜头尝尝,让他与南屏见一面又如何呢?


    思及此,她不觉笑染双颊,温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南家哥儿大婚之日,他家会在平湖酒楼摆酒宴客,你可趁席散后,夜里与南屏会一面。错过了,可别怪我!”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点头:“好。”


    他出清风园时,北风已刮了起来,有稀稀疏疏的雨线从天而降。


    清泉也不知何时赶了车马来此,见他冒雨而来,忙跳下车、撑了伞来扶他上车。


    钻入车厢前,魏子然又回头向清风园内望了一眼,只见守门的老伯撑着伞、提着一篮子蜜桔追出了大门,将那篮桔子递给他,笑说:“这是我们先生送给您家人尝鲜的,请哥儿笑纳!”


    魏子然并不推拒,笑着伸手接过,说:“替我谢过你们先生,改日,我来还这篮子。”


    “行!”老伯叮嘱道,“夜黑风大,哥儿车马小心!”


    戏散后的清风园格外冷清,众人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已过了戌时,厨房也已整顿了一大桌酒席,满园子的人在戏台前围坐一圈,饮酒谈笑闹至半夜犹不肯散。


    李屏山不爱饮酒,陪着众人少饮了几杯,便再不肯饮。因饮酒会坏嗓子,她不肯多饮,自然也不许戏班子里那几个年轻人多饮。


    看着桌上这些嬉笑打闹的面孔,无论是守门的老伯钟器、后厨里烧火做饭的几个厨子,还是戏班子里的这十三个人,这些人虽形貌性情迥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她眼里,却无一不是可爱的、金贵的。


    这些人里有兄弟姊妹,有母女<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也有朋友夫妻,因心怀同样的信念与爱而聚在一处,吵吵闹闹地相处了这些日子,俨然是一家人了。


    家为何物,从这些人身上,李屏山好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与血缘亲近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


    席间,众人皆在议论谈说白日里的开园戏,有恭维夸赞,也有善意嘲笑。


    说到热闹处,不知是谁忽说了一句:“那个挨千刀的杜廷梅,你戏里欺负燕儿妹妹,戏外就在人家姊姊面前频频献殷勤,是不是戏里先生将你判得轻了?”


    那扮演周舍的杜廷梅是个三十有二的中年男子,被班子里最年长的老旦周廷香如此取笑也不恼,和和气气笑着说:“老姐儿息怒,我没有不良意图。只因杨家的这两个妹妹是最后进我们班子的,又是除了您与廷美师妹之外,班子里最后的两个小师妹。我作为这里的大师哥,理应多关心关心她两个,让她们在这里过得开心些。”


    周廷香嗤笑道:“你这样说,我还是你们所有人的娘哩!你只关心下面的师妹师弟,还有你那两个徒弟,可知孝敬你娘?”


    她身边的女儿刘廷美只觉这老娘为老不尊,感到丢人,冷着脸催道:“您年纪大了,又饮了许多酒,早点回屋歇着去吧!”又唤另一处的丈夫,“圭郎,送你老丈母回屋去!”


    她一发话,那老旦脸上便没了先前的怡然自得,似讨好一般笑着说:“不敢劳动你夫婿,你老娘还能走路,这就去歇着!这就去!”


    刘廷美始终面无喜色,听了这些话,不过点头而已。


    夜渐深,戏台前的人也渐次散了,最后也只有杜廷梅与杨家的那对堂姊妹留下来帮着后厨的人收拾着酒桌残局。


    李屏山立在楼上的走廊里默默看了多时,见不管杜廷梅如何万分热心地与那俩姊妹搭话,那对姊妹都只不过是简单应答而已。然,即便人家对他爱答不理,他依旧是一脸热忱,不停地对姊妹俩嘘寒问暖。


    李屏山觉着好笑,双臂枕在楼栏上,大声道:“杜廷梅,你少在她们面前费心费舌,多花些心思在你两个徒弟身上!你若是将我好不容易请进门的两尊女菩萨吓走了,当心我找你麻烦!”


    原来这园中人,都当李屏山是个男儿。这杜廷梅听了这话,还当是这先生也盯上了这对姊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却是小声对姊妹二人说:“你们莫看我们这先生年幼,本事却不弱。她手段高、门路广,你们既然说是来寻亲的,何不找先生帮忙?”


    这时,李屏山已下了楼,接过杜廷梅的话问那对姊妹:“你们是来寻亲的?亲人是谁?现今又在哪儿落脚?”


    姊妹俩不约而同摇头。那妹妹想了想,好似想起了什么,微蹙眉,低声说:“家父过世时,说我们还有个姑母,年幼时被家里收养的一个外姓厮儿拐走了。我们寻了这些年,从沧州寻到了这儿,也没寻到一点踪迹。我想,这个姑母应已不在人世了吧。”


    李屏山道:“你们莫灰心。你们先前随你们那老师父沿途卖唱寻人,哪里能寻到人呢?你先告诉我,你姑母,还有拐走你姑母那人的名字,我托人帮你们打听打听。”


    姊妹俩相视一眼,打算信一回这年幼的戏园子先生。


    “姑母有个闺名,唤连枝,”妹妹说,“那拐走姑母的,叫魏珩。”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趁墟赶市,即赶集。


    《五杂俎说》记载:“岭南之市谓之虚,言满时少,虚时多也。西蜀谓之亥。亥者,阂也。阂者,疟也,言间日一作也。山东人谓之集。”(虚,又作“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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