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不到最后一刻,姐儿是不会对罗子意死心啊!”仙姑斜睨着她,又怜又嘲,“好了,我不逼你现今就死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魏书婷也不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临走前,温声关怀了一句:“望仙姑保重身子,早日康复!”
仙姑闭眼懒懒挥了挥手:“不送了。”
魏书婷心事重重地出了回春馆,马车上的墨香忙撑伞将人扶进车里。
车窗格子里有日光渗进来,墨香忙放下青布帘子,挨着魏书婷坐下后,便问了一句:“我们这时候就回莫衙营么?”
魏书婷没心没思地点了点头,便右手撑头、歪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假寐。
一盏茶的时间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做了梦,却丝毫不记得梦见了何人何事,只觉浑身疲软,头晕乎乎的,心里闷得慌。
车马将将在莫衙营宅前停住,守宅的婆子在大门处接着了她,禀道:“周家的一对姐儿过来了。”
好友来访,魏书婷不觉精神了许多,忙忙进了天井院子,果见那对姊妹正在院中的树下饮茶纳凉。
她笑着迎过去:“二位姊姊何时来的?”
“板凳尚未坐热!”
周氏姊妹一人携住她一只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戴着面纱的脸,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丹旐隔着面纱想碰又不敢碰那伤痕,惋惜又心疼:“罗家二叔去了家里,告诉我与妹妹,说你来了钱塘,还说你的脸毁了。我们不信,急急赶过来见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妹妹脸上的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看来,罗明生并未将她毁脸的经过缘由告知这对姊妹。魏书婷因怕她们为自己担心,忙安抚道:“就是自己不当心划伤的,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又笑问,“我现今变丑了,二位姊姊应不会因此嫌我、疏远我,再不与我来往了吧?”
“怎么会?”周丹旐嗔怪道,“你摘下面纱,给我和妹妹看看你脸上的伤。”
魏书婷本还担心会吓着了她们,但想到她们本出自将门之家,又都是习武之身,心境应不比寻常女孩儿,便大大方方地摘了面纱。
周家姊妹纵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那脸上两条丑陋狰狞的疤痕,还是觉得太过触目惊心,想起她从前那娇嫩嫩、明艳艳的容貌,直呼可惜。
周丹葵幽幽叹息着:“林家妹妹与你最好,若是见了你这脸,准会哭的。”
“说起林妹妹,我倒忘了一件喜事了!”周丹旐忽道,“昨日,林妹妹送了信来,说她家大哥哥月底要娶亲,要邀我们去吃喜酒呢!她应也给婷妹妹送了信,妹妹去么?”
魏书婷惊道:“我是昨日离家来钱塘的,应是错过了她的信,待我回去问问家里人。”
第147章
【天启三年夏·日影里】
七月底,官塘林家大哥儿将迎娶于潜甘仁凤二女的事情轰动了临安,邻县的人也有来瞧热闹的。
因林妙山势必要将这场亲事办得隆重盛大,他早一日便往于潜甘家迎着了两位新娘子,包下了临安城中的一间客栈来安顿送亲与迎亲的两方人马。
迎亲当天,街上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送迎两方人马将新娘子请上花轿,便开始游街了。
二女共嫁一夫,算是奇事,两抬花轿在新郎的带领下穿街游巷,引得街坊百姓奔走观看。队伍驶过主街,行至东门下时,土城内外早已被瞧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即便县衙里派了公差前来疏散人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倒令场面愈发混乱。
送迎的两方人马被堵在城门下进退不得,吆喝着,推搡着;甚至有胆大无礼的趁着混乱去掀花轿的喜帘,由此又引起了几场争执交锋。
在这喜庆又混乱的关头,两位新娘也不再端坐于轿中,相继掀帘而出,微微掀起红盖头一角,自盖头下窥视着周遭的百姓,而后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清声恳求道:“今日乃我姊妹二人与本县林家大哥儿的大婚之日,烦请诸位看在月老的份上,与我们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许我们通过,以免误了吉时。”
“不许通过!”人群里走出一位面貌严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家长林翰,“我们林家不接纳你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的放荡-妇人!你们若是尚有一丝羞耻之心,就该打道回府,休想踏进我林家大门半步!”
林妙山没料到父亲会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毫不容情地在他的大喜日子里当众让甘氏姊妹难堪到难以自处。
现今,他也总算明白,这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里头,有许多都是被父亲撺掇到此堵路的,就是为了阻止他迎甘氏姊妹进门。
虽说这门亲事一直就不被家里接受认可,他却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孝子还是逆子,将甘氏姊妹抱上自己所乘的那匹高大白马上,便催动着身下坐骑,硬生生在拥堵的人群里闯出一条路来,直出东门往城外奔去。
林翰气得捶胸顿足,口里不停地在骂:“孽障!逆子!你枉食人间谷,枉读圣贤书,枉着人子皮,较草木不及,比猪狗不如!”
林家那一对兄妹本混在迎亲队伍里随同着兄长一道来接亲,在林妙山驮着甘氏姊妹出城后,见父亲犹自在人群里骂骂咧咧,忙上前去劝。
“事到如今,您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林知泉苦口婆心地说,“不如就遂了他的意。他娶了两位嫂嫂,日后有嫂嫂们管制约束着,会安分的。您这样闹,不过是让人看笑话,随我们回去吧。”
他将这气得似快要背过气的老父亲扶上马背,托林瑶华服侍着;又找到人群里的甘桦,与这人将迎亲、送亲的两方人马召集聚拢起来,而后抬着两乘空花轿,吹吹打打地出城往官塘去了。
看着一众人马出了城,林知泉又在渐渐散去的百姓里头找到应他与林瑶华之邀而来的三两好友,歉然道:“好好的一场喜事闹成这样,这喜酒你们去了也喝得难受,还是散了吧。”
魏子然看他似被风吹弯了脊背身躯的青竹,心情有些复杂,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吃不成令兄的喜酒,那便改日吃你的喜酒吧。”
林知泉怔了怔,不禁笑道:“那你便等着吧,也就在这两年了!”
因知晓林家还有烂摊子等着他回去处理,魏子然也不欲耽误他时间,与他作别后,又问身旁的周氏姊妹:“喜酒没吃成,时候还早,你们有何打算?”
周丹旐笑挽住魏书婷的手,说:“婷妹妹说想学骑马,我们打算请她去我家做客,待她学会了就给你送回家来!”
魏子然只觉不可思议:“学骑马是件辛苦又危险的事,妹妹为何生了这样的心思?”
魏书婷道:“林妹妹与这两个姊姊都会骑马,只我不会,我不想出门总是闷在车里。”
魏子然不反对女儿家学这个,只是,魏书婷生来是个娴雅文静的性子,从未表现过对这类事的兴致;再想到她近来的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他不得不怀疑,她学骑马的背后,有他猜不着的打算。
他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委婉道:“不是我不让你学骑马,只是暑气未退,你又一直娇养在深闺里,身子怕是受不住这烈日暑气,莫若等天凉了再学,好么?”
“在哥哥眼里,我就这般娇嫩无用么?”魏书婷不依,坚持道,“哥哥能顶着日头、冒着风雨筑城墙、修粮仓,我怎会怕这一点暑气呢?你不用替我担心,有周家这两位姊姊做我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适时地,周家俩姊妹也相继来劝说,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不会让魏书婷缺一根毫毛、少一块肉。魏子然本是个心软的,即使一千万个不放心,也不愿违背魏书婷的心意,只得同意了。
见她们着急走,他劝不住,在长桥码头将几人送上船后,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要当心,而后道:“爹娘必定不会同意你学骑马,我只能尽量帮你遮掩,你早去早回。还有,你的衣裳行李,我让玉兰帮你整理打包好,再让清泉给你送去。”
近日来,城中酒楼茶馆都在传着林家大哥儿娶亲那天闹出的笑话,当天有跟去官塘林家看热闹的,逢人便说:“诸位当天没跟过去瞧热闹,真是遗憾啊!城门下,他家当家的男人买通百姓拦亲;到了家里,那当家的女人闹的那一出,才更有看头!”
说到这儿,这人故意停住不说,直至众人连声催促时,方才不慌不忙续了下去:“你们不知道,林家当家的那女人比她男人的手段更狠,将喜堂直接变成了灵堂,还抬了一副棺材摆在堂上,不让新人拜堂行礼,放狠话出来说,那两个进门的新妇若是胆敢踏进她家门一步,她不惜血溅喜堂!”
“然后呢?”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催道,“新人拜堂了么?”
“那主母是将门之女,身上有男儿的烈性血气,那家里人哪个不怕她?又有哪个敢违逆她的话?他家那大哥儿不服天不服地,却唯独服他这娘,娘放出这样的话来了,他不敢不听。最后,这一对……不,是这一个新郎和一对新娘没拜堂,便入了洞房……诸位平生见过这样荒唐的婚礼么?我这一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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