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91页
    当年,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不是她,她无法真正体谅他说要带自己远走他乡的打算,因此才狠下心拒绝了他。


    她想,他既然宁可逃婚也不娶范氏,心里终归还是放不下她的。他的这份心意,她总该给出回应,不能一辈子都辜负他。


    她始终相信,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自己去找他。


    她突然起身在仙姑的病床边跪下,含泪恳求道:“还请仙姑看在他的面子上,成全我们!他走前,一定给您留下过什么话,您也一定知道该上哪儿去见他。”


    仙姑见不得人流泪哭泣,虽厌烦,但这姐儿这样的痴情好似触动了她那颗冷淡坚硬的心,竟让她颇为动容,难得语气亲缓地对她说:“我实不知他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不过,你可去求求他那个铁蛋叔叔。”


    魏书婷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铁蛋叔叔”是何人,却有些底气不足地道:“罗教授未必肯见我。”


    “我让彩铃以无忧病重诱他来这里,”仙姑嘴角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他不敢不来。”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怎么又婆婆妈妈的了?”仙姑不耐道,“这样畏手畏脚的,你何来的勇气只身入蜀去寻你的情郎?”


    魏书婷被她训得面目羞愧,却见这仙姑已唤了彩铃进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叮嘱道:“此事很急,让他速来!”


    彩铃望一眼魏书婷,为难道:“教授这时候许在书院给学生们授业上课。”


    仙姑道:“今日七月十八,是双日,他无课,你往桃花巷去请他,他定在家。”


    彩铃意外她会将罗明生的这些事打探得这般清楚,低低应了声,便出医馆往桃花巷去了。


    第146章


    【天启三年夏·树荫下】


    罗明生随彩铃进了那条花繁草茂的甬道,看见那孩子生龙活虎地在院中扑蝶嬉戏,已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抬脚就要折回去,那孩子早已看到了他,弃了花丛间的蝶儿,一面欢声唤着“爷爷”,一面撒腿张臂扑了过来。


    虽知这孩子并非他罗家的亲骨肉,可每每听到这一声声“爷爷”,罗明生内心就似融化了般,严肃板正的面孔也变得亲切和善。


    外头的声音传进屋内,仙姑知晓那人已来了,便对魏书婷恹恹说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但他不会踏进我这屋子,你出去让彩铃找处地方让你们见面谈谈吧。”


    魏书婷道了声谢,看她已疲惫地闭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戴上面纱,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彩铃就在院中的花架树荫下为两人设了桌椅,送了薄荷熟水与红豆凉糕过来,便抱着无忧往前头去了。


    罗明生此时方知要见自己的人是眼前这位魏家姐儿,又隐隐窥见了她面纱后的两道深长疤痕,便先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魏书婷不愿见人就与人说起这脸的事,但因自己这回有求于他,便埋首将脸伤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罗明生听后万分震惊,为自己从前错看了这姐儿而心中有愧。


    “姐儿找我,”他和声问,“是为何事呢?”


    面对罗明生,不比面对仙姑,魏书婷有些紧张,斟酌了良久,方道:“不瞒教授,小女子此番是为令侄罗子意而来,欲求教授能将他这一年来的行踪告知小女子。”


    罗明生忽笑了,似惊似疑,似喜似忧:“他在那贼寇出没的草泽深林里,行踪不定,我并不知他的具体行踪。”


    魏书婷道:“他从未给您寄过书信么?”


    罗明生见问,忽变得警惕起来,神色深深地盯着她,沉声问:“姐儿这般打听他的行踪,究竟要做什么?”


    “我……”魏书婷不敢坦然相告,“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打听打听他的生死踪迹,想知道他是否还在蜀地。”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在川贵之地随军参谋,若奢氏之乱能平定,他还能留住一条命的话,你想见他,还是能见到的。不过……”他的目光忽凝在了她脸上,不知是遗憾惋惜,还是提醒劝说,“即便他平安回来了,你两个……终是不成的。你又何必为他自毁面目、拒绝求上门的好亲事?”


    魏书婷听到的不是指责羞辱,而是温和劝说,已然明白这人还是心疼罗衡这个侄子的,在范氏与魏家之间,心是向着自己的,顿觉心底有了底气。


    “我想为彼此争取到一些机会!”她笑了,一双秋水美瞳里嵌着明光,“您许会笑话我是痴人说梦,不知廉耻,但只要他初心不变,还愿意再争一争,我也不会再辜负他了。哪怕前头是荆棘莽林、火海刀山,我都愿意去闯一闯,即便遍体鳞伤,也该死而无憾了。”


    她偏头看了看仙姑所在的那扇虚掩的屋门,幽幽问:“教授应也有遗憾吧?”


    “岂有此理!”罗明生听她之前一番话,只觉这姐儿大胆,忽听她说自己有遗憾,更觉她无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长辈的事,岂是能任由你胡说乱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个安分规矩的,怎能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你也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那小子是为你逃婚入蜀的么?好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现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追着问他的踪迹,学学范氏,去寺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方见你的真心!”


    魏书婷羞愧难当,欲为自己辩解辩解,仙姑一声清冷冷的笑忽在身后响起。她急忙转头去看,却不知仙姑何时撑着病躯出了屋子,此时正懒洋洋、病恹恹地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明生,问了一句:“铁蛋,你有遗憾么?”


    罗明生被她当着后辈的面唤出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儿,早已羞恼得脸面耳根似火烧。因见她在病中,不好甩袖就走,略有些不自在地对魏书婷说:“我还得去一趟周家。姐儿对愚侄的心意,罗某已尽知,会将你的这份心意写信告知他,也算是让他有个盼头。姐儿也莫再为他犯傻涉险,安安心心在家等他回来吧。若水西战况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但我也要提醒你——他若回来了,仍是要与范氏完婚的。那时,你若执意要与他相守,想要见光,便只能为妾;若是私逃,便是连妾也不如了。姐儿其实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依了父母之命,方是最好的出路。望你好生掂量掂量,莫感情用事误了自己一生。告辞。”


    魏书婷木然地看着他消失于繁花之间的清瘦刚正身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花红柳绿间拽至了冰冷黑沉的湖底,难受窒息得几欲晕厥过去。


    罗明生最后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扎进了她的心口,将她滚烫烫、红彤彤的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原来,她自以为的深情,在他人看来,微如尘土,贱似敝屣,根本就不配得到同等的眷顾与厚爱。


    “姐儿现今该看清了罗家人的嘴脸吧?”仙姑缓步踱过来,在罗明生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魏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在他罗家人眼里,也只配给他罗家子孙做妾做婢。他家如此低看贱视你,你为他毁了脸还不够,竟还意图涉险去寻他,就这样爱自取其辱么?”


    魏书婷揭开面纱,低头默默擦着脸上的泪水。湿咸的泪水浸进左脸上的伤口处,又疼又痒,她不敢用手去挠,只能用衣袖去揾。


    “仙姑是故意要让我与罗教授见一面的么?”良久,魏书婷才嗡嗡问。


    “我不过是想叫你死心。”仙姑抬头眯眼看着碧蓝天空里的流云,慢悠悠地说,“罗二爷还算是他家里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为了家族,他一切皆可抛,儿女私情又算什么?他同情你们这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让你做妾,他觉着已是成全了你们。你看,这就是这世间的男人,自以为是,贪婪好色,好似世间女子都乐意与他们为妻为妾一般,真是虚伪自负得令人不齿!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心,罗子意也是男人,自然也想要妻妾成群。你若不信,可在他回来后当面问问他,若你愿做小,他不会抗拒娶范氏为妻的。”


    这时,魏书婷已拿不准罗衡的真心了;再想到自己容貌已毁,心中愈发没了底气,只垂着眼,低而坚定地道:“我宁可像您一样终身不嫁,也不与他为妾!”


    听言,仙姑目露赞赏之色:“你若真能从这尘世情网里逃出来,倒是可与我做个伴。”因想起了难产而死的亲妹,又幽幽感叹着,“女人遇上男人,便是一场悲剧。琼伢不听我劝,满心欢喜地嫁给了她自认为的如意郎君,结果呢?若没有男人,她定活得好好的!而在她受苦受罪,甚而临死时,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能为她做什么?不过是伤心一阵,转眼便会另结新欢,旧人也不知被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魏书婷并不完全赞同这番话,小声反驳:“世上男子并非全是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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