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让蒋氏意识到,魏家那姐儿出了事,应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眼下不好当着这家主母的面刨根问底,她只得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强拉硬拽将人带进了正屋的间壁里。
为夜里方便照顾伺候魏子然,这间间壁一直是映红在住的。因此,即便是紧挨着这家大哥儿的居室卧房,这间屋子也布置得似雪洞一般,素雅又简朴。
因这屋内是见过血的,魏子然怕那些血迹吓着了母亲,在请过大夫、熏过香、让净儿丑儿将血迹清理干净后,方才吩咐映红去净荷堂报信。
他在间壁外接着了杨连枝,简单说了大夫为魏书婷治疗脸伤的手段经过后,便引她到桌边坐着。
魏书婷左脸上的伤口将将缝合包扎,正坐在鼓凳上举镜自照着。见了杨连枝,她便放下手中的铜镜,因脸上有伤,她极轻极浅地笑唤了声:“娘。”又起身对随后而至的何家母子福身见礼。
蒋氏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看不出究竟,便问:“姐儿这脸是如何伤的?”
魏书婷脸上伤口又痒又疼,说不了许多话,便求助似的看向了魏子然。
魏子然虽无奈,却又拒绝不了,便对蒋氏说:“妹妹脸疼,不宜多说话,我替她回答您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将令郎与她带至了家中露春园的桃林,因是她两个在相面,我也不好一直跟着,便先回了我这里。没多久,这两人也划船到了这里,妹妹说林子里的枝桠挂了她的头发,弄乱了她的发髻,要借我这侍女的屋子理理头发。
“女孩儿家整妆理发,我们也不便守着盯着,只能在外头等着。可等了没一会儿,她便出事了。她说她当时正在剪鬓边的碎发,身下的凳子未放稳,胳膊一时没在桌上支住,那脸便撞到打开的剪刀口上了。”
剪刀口划伤了脸,蒋氏光是听着便觉脸上一阵阵地疼,也不敢再打探太多了。
外人尚且心疼怜惜,杨连枝更是心如刀割。她满目温柔怜惜地看着魏书婷,伸手替她轻轻拨开了额头的碎发,又轻抚她那半边洁白光滑如瓷的右脸,哀声叹道:“我苦命的姐儿……”又望向魏子然,“婷儿脸上的伤,大夫如何说的?”
“大夫说,”魏子然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魏书婷,叹息道,“伤口有些深,会留下疤痕。”
“有多深呢?”杨连枝又不由湿了眼眶,抱着一丝侥幸说,“幼时,她被猫抓伤了,那脸上的伤痕能被仙姑治好,我们再去找仙姑医治,也定然会除去疤痕的。”
魏子然见过魏书婷脸上那两道又长又深的伤口,猫爪挠伤的伤口怎能与用剪子划开的伤口相比呢?
但他不忍心这时就掐灭母亲心头的一点火光,点头道:“妹妹脸上的伤还须好生仔细着养些日子,待大夫拆线后,孩儿再带妹妹去仙姑处求医吧。”
杨连枝说好,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转头对蒋氏说:“真是对不住得很,我本是想让两个孩子自个儿说说话,看两人相处得如何,不承想闹出了这样的事出来,还让您家哥儿受了惊吓。现今,我家这孩子坏了相,我这心里乱得很,对于两家的亲事,怕是我们配不上您家好好一个哥儿了。”
“姊姊说哪里话?”蒋氏笑道,“若我们因您家这姐儿坏了相便改了口,不是太肤浅、太不厚道了么?我们看重的是姐儿的品性,容貌坏了有什么打紧?再说,我现今看着您这姐儿,一样是个丽质佳人,还是我们东流粗陋了些,高攀了您家姐儿。”
魏书婷一听,心底如浇凉水,此时也顾不得脸疼不脸疼,看一眼始终垂头不语、不敢正眼看自己的何东流,正色道:“您家哥儿见过我被划伤的脸,他吓得至今也不敢看我呢。若是日后真让他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对着我这张脸,您也不忍心吧?”
“我不是……”何东流微微抬眼瞅了她一眼,见屋内许多双眼睛皆盯着自己,又惶惶不安地垂下了视线,低声说,“我不是不敢看你,是……是……是怕……你……”
魏书婷问:“你怕我?”
“不,我不怕你,我怕……”
蒋氏知晓这儿子向来是个软弱怕事的,不想让他在魏家人面前丢了脸,忙笑着圆场:“这孩子老实,见了喜欢的姑娘便不会说话了。他啊,不是怕姐儿,是怕姐儿疼,更怕姐儿因脸上的伤不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姐儿放心,我们东流最会疼人了,又是个有善心的。山坳乡野里许多被人家丢弃了的猫啊狗啊什么的,他看到了,就要捡回家里养着,自己饿着不吃,都不能饿着了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宝贝。
“你说他被你脸上的伤吓着了,我是不信的。他捡回来的那些鸟兽毛虫①,许多都是带伤的,那伤口不比姐儿脸上这伤吓人?那些伤口都吓不到他,他还会被姐儿的伤吓到么?姐儿不可冤枉了他。”
魏子然见她拿魏书婷与山野间那些动物作比较,不禁冷笑道:“舍妹可不是令郎带回家的猫狗,您这样说,不是在作践她?”
蒋氏心想这娇嫩嫩的姐儿可不就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么?但,心里头能这样想,嘴上却不能承认:“妇人怎敢作践尊府里的姐儿?只因嘴笨,见识又短,词不达意,哥儿莫多想误会!”因怕多说多错,也不欲在此处多留,又转向杨连枝说,“虽然贵府姐儿遭遇了这样不幸的事,面相坏了些,但我们是诚心诚意要求娶贵府姐儿的,东流更不会嫌她弃她。今日,我们也不便多叨扰,就先回了,结亲的事,还请姊姊再考虑考虑。”
杨连枝点头,欲起身去送。不知她因魏书婷的伤受了些惊吓,坐着倒不觉什么,猛然起身,便觉头晕腿软,险些儿栽倒在地,亏得魏子然在一旁扶住了。
“母亲坐着缓一缓,”魏子然道,“孩儿去送送客人。”
杨连枝依了他,又向何家母子致歉告罪。
待魏子然将那母子二人送出了间壁,她方才低声问着魏书婷:“婷儿,眼下没了外人了,你可得对娘说实话。你脸上这伤,真如你大哥哥说的那样么?”
魏书婷目光躲闪到一边,垂眼看着窗棂下透进来的点点细碎光点,闷闷说了一句:“女儿不想嫁人,不想结这门亲,便自己划伤了脸。”
杨连枝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从她这里得到了证实,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头晕沉得厉害。
她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拉住魏书婷的手,含泪看着她,接连地叹着气:“你怎么如此傻呢?你与娘说啊……你不愿意,告诉娘,娘又不会逼你……你这脸是仙姑费了多少心力治好的,你……”想到当年求医的事,她陡然想起了罗家的那个哥儿,改口问,“你怎下得了手这样对自己呢?伤口疼得厉害么?”
魏书婷摇头,总算从母亲这儿获得了些许安慰。但想起何家坚持结这门亲的意向与父亲的态度,她仍是忧心忡忡的。
杨连枝知晓她所虑何事,安抚道:“你爹今日去码头看货了,等他回来,娘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娘知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罗家那哥儿,但……”顿了顿,又哀声恳求,“你答应娘,不管你爹态度如何,你都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魏书婷只觉心酸,更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若这门亲事真定下来了,她虽不会再如此伤害自己了,却不敢保证日后的行为会不会再次让母亲为自己伤心又担心的。
魏子然才将何家母子送上马车,看着那车马走远,便又见到魏显昭与明灯一人一骑马,从另一条道拐进了家门前的街巷里,他只得立在门下等着。
魏显昭在门前下了马,笑着问:“何家母子还在么?两家的亲事商议得如何了?”
“将将送走那对母子。”魏子然引他进门,想了想,便将魏书婷用剪子划伤脸的事对他说了。
魏显昭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她失心疯了么?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你们难道也都是死人么?怎么不知拦着?”
魏子然没从他嘴里听出一点心疼怜惜的话,顿感心寒,如实说:“前有断发入佛门、立志不嫁的南家姐儿,妹妹今日划脸的用意,父亲难道不明白么?她既是铁了心的,谁又能拦得住?便是今日拦住了,明日后日又如何呢?”
魏显昭懒得听他在这儿危言耸听,来不及换身衣裳,便急急朝听钟小院去了;魏子然忙追了上去。
间壁里,母女俩正互相说着些温情体贴的话儿,魏显昭也不等外头的映红进里通禀一声,大步跨了进来。
他本对魏书婷如此行为很是气恼,可见了这姐儿脸上缠着的绷带后,心下倒先软了,坐下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的?”
杨连枝便将魏子然先前回答自己的那番话说了一遍,见他这一身粗布直裰上满是泥浆水渍,还散发着大日头底下的腾腾热气与黏黏汗味,便道:“这是映红的屋子,你好歹换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再进来!看把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儿的屋子熏得臭烘烘的,让人家夜里如何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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