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捕快问死者是否是他家的下人时,他早已将视线从翡翠尸身上移开,郁郁应了一声:“确是家中侍女。”
那捕快道:“我们验了尸,死者系溺水而亡,应是夜里死的,但不知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还是被人推下水的。所以,你们这些与她相识的人,都需跟我往衙里去一趟,确认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
琉璃一听得进衙门,内心抵触,忙道:“她应是自己半夜里偷偷出门投水自尽的,与我们都不相干。”
那捕快道:“若是自杀,自然不与你们相干。我也只是带你们进衙门,让衙里老爷问你们一些话结了这桩案子,清者自清,怕什么呢?”
被这样一说,琉璃好似觉着这人在说自己是做贼心虚,只得闭了口,老老实实跟着去了衙门。
而那衙门老爷听说死者系临安魏家家中的下人,也不欲为难,只问了一众人昨夜里的行踪后,便判死者系自杀,批了文书,便将一行人放了回去。
打听得死者并无家属,领了魏家送来的几两安葬费,便命人将死者葬在了城外的漏泽园里。
杨连枝听说莫衙营的宅子里无缘无故死了一个侍女,欲再拨家中的一个丫头去服侍,被魏子然一口回绝了。而经此一事,他不是将自己关在屋里,便是独自一人前往坝子桥呆坐。
映红不知翡翠与沈潜之事,见魏子然为一个没多少情分的丫头消沉至此,百般想不通,只觉那日他带上翡翠去赴沈家哥儿的生辰宴,定有蹊跷。
她找清泉问了问,清泉一向是不会多管多问主子行事的,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四月里,暑气渐生,阳乌罩天,铄石流金。
这日,晴空无云,魏子然一早便出门往坝子桥而来。
清泉领着一个年幼清俊的小厮儿在桥墩下找到他时,便引着那小厮儿与他相见,说:“夫人派人给哥儿送了口信来,说是端午快到了,请哥儿务必回去与家人聚一聚。”
魏子然不愿让母亲失望,便对那前来送信的小厮儿说:“你回去转告母亲,说我会回去的。”
他因见这小厮儿面生,却面貌清雅、气质温润,身上自带一股书生秀气,与别的小厮儿不同,心里不由爱重了几分,便问他:“我在家时从未见过你,你是将将来家里的?”
这小厮儿恭恭敬敬地道:“小的与这儿宅子里的几个哥哥姊姊是一道进来的,一直留在家里帮哥儿守着那头的新院子。”
魏子然听说是自己院子的人,心头更是欢喜:“我在家时怎没见过你?”
小厮儿道:“哥儿那时候一直在夫人身边养伤,没回过院子。”
魏子然又问:“那院子里除你之外,还有谁在?”
“除我之外,本还有个丫头,”他态度始终温和恭谨,这时却变得有些拘谨腼腆,“前些日子,夫人将她安排到海棠苑服侍卢姨娘了。”
魏子然本想多问他一些事,恐母亲在家悬望,只得先放他回去。
而清泉见这哥儿没有动身离开这儿的意图,便催了一声:“待会儿日头烈了,哥儿早些回宅子吧。”
魏子然却道:“我在等一个人来,午时便会回了。你先回去与映红说一声端午要回去的事,让她早些准备。宅子里的人,让他们自行过节,但也要守好宅子。”
清泉不知他在等谁来,怕他在外逗留太久,中了暑气,叮嘱了又叮嘱方才回了莫衙营。
在翡翠投水身亡之后,魏子然曾给沈潜送了一封书信,将此事告知了对方。
当晚,那两人见面后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翡翠当天夜里便寻了短见,定与那次见面有关。
这几日,他甚至一度觉着是自己害死了一条人命。若非他生出了要成全两人的念头,多此一举让两人见了面,翡翠现今应会活得好好的。
最终,他仍是没能等来沈潜,却等来了沈昭敏。
烈阳劲风下的人,麻衣素服,大有哀毁骨立之形、风木含悲之态,无一丝当日公堂之上的从容镇定与意气风发。
魏子然见他这副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忽一阵心慌,沉沉问:“推官老爷家里遭了丧事么?”
沈昭敏点头,虽神色凄然,却语气平静地道:“犬子于两日前下世了。”
“为何……”魏子然心中大震,头顶烈日似能灼昏他的眼目,“是因为我送去的那封书信么?”
沈昭敏却笑道:“书信不过只是引火绳,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是我。”
他见魏子然一脸惊愕,长叹一声,说:“你应算是他这短暂半生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亲近他的外人,若是假以时日,我想你应能与他做成朋友。所以,我想,他的死,我得让你知道。”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他一直都活得痛苦压抑,渴望亲人能多亲近他,我却总是故意无视他的这份期盼,以公务为由,不愿多回家里陪陪他。生辰那晚,你走后,他因违了他母亲的意,手脚俱废。自那之后,他便萌生了死意,你送进家里的那封信,不过是摧毁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信念。”
魏子然不曾料到那夜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亦是头回从沈昭敏嘴里听到他后宅里的事。
“你可能不会相信……”沈昭敏自嘲笑道,“令堂是位温良贤淑的好母亲,潜哥儿他娘其实也是位好母亲,只为容貌被毁、丈夫变心,才变得如今这样不可理喻,但她却比任何人都爱潜哥儿。这样说来,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魏子然仍似在梦中一般。虽对沈昭敏后宅里的事依旧不甚清楚,但也知晓他后宅并不宁静。
即便沈昭敏将沈潜的自寻短见归咎到了他这个父亲身上,魏子然依旧觉着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若没有他送出去的那封信,沈潜何以会寻死?
他总是妄想世间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当初因一把伞欲撮合许荆光与王氏,却阴错阳差成就了尚攸与王氏的姻缘;如今,他又欲当一回月老,想要成全两人,却没想到接连害得两人丢了性命。
他自己的姻缘都是一团糟,又哪来的闲心替他人操心这些事呢?
而迄今为止,他一件事也没做成,反倒总是好心办坏事。
他只觉胸口似压了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水涛声中,沈昭敏忽低低请求道:“然哥儿愿去犬子灵前烧一陌纸么?”
作者有话说:
注:坝子桥,是杭州东河第一桥,始建于南宋,当时叫“顺应桥”,这名字与张果老骑驴过此桥有关。到了明代,才确定了“坝子桥”这个名称。
另,桥上的凤凰亭,据说是康熙年间,西溪僧人化缘建造的,为了给出入于艮山门的樵夫、农民、挑夫、商贩等避避风雨。因此,文中这时候出现的这座桥是没有亭子的。
这段压抑的故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男主消沉一阵,重新认识自我后,就该认真学习啦。另外,本文主要走剧情,少年时期,男女主之间的交集很少,所以没什么感情戏,有也是男主一个人见不到面的单相思。真正开始有感情戏需要再等几年,等两个人长大
(女主主人格现阶段算是被第二人格制服了,只会偶尔出来一下,要见面,还要等到今年冬天。而第二人格现今还不喜欢男主,只想破坏他与主人格之间的感情纽带,所以,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女主二号,(●ˇ?ˇ●))
第113章
【天启二年夏·听钟小院】
自前往沈家祭拜了沈潜,魏子然便吩咐清泉与映红早早将行装打点好,好早几日回临安;又唤来琉璃与顽石、瘦石,认真叮嘱:“我走之后,凡逢七,切记替翡翠烧些香烛纸钱,不可懈怠!断七那日,我会请师父来家里为她做场法事,你们也早早预备着。”
吩咐毕,他又给远在严州的文卿送了一封信,请他为自己推荐两个得道高僧,又在信中顺便问了问罗衡的消息。
春闱早已放榜,各府州县里也相继收到了当地举子是否在榜的消息,他却至今也未收到罗衡的消息。即便是会试未中,这位年兄应早已回来了。
次日,文卿的回信便送了进来。信中应下了会帮他访两名高僧为亡者念经超度的事,只是在提起罗衡一事时,却是言语模糊,说他会试未中;至于他现今在何处,要待来日相会再相告。
魏子然顿觉其中蹊跷可疑,隐隐猜到了罗衡这般隐藏自己踪迹的意图。不过,虽未得到好友的确切消息,但那人应是平安无恙的,这令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告知了母亲回家的日子后,母亲早一日便遣了车马仆从来接,魏子然不欲坐车,只让映红带了包裹行李坐车回去。他则将宅子大大小小的事悉数与院中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分付明白后,方才与清泉在日落西山之际,趁着昏昏暮色策马离了钱塘。
回了家,夜色已浓,他与家人见过后,只草草吃过几口饭,便往新建的院中而来。
院子建成后,他不是在外,便是在净荷堂养伤,时至今日,方有闲心一睹院中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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