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丹青引_燎砚 > 第147页
    今夜,他能放心大胆地看她。虽不是能让人一眼就心动的面貌,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丫头都要清秀耐看。何况,他此时是带着满腔怜爱与愧疚在看她,想着那些个夜里,她的温存体贴,他愈看愈不舍。


    而她的眼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自己的依恋与期盼。


    他望一眼四周,发现魏子然与清泉已退出了岁华园,而这院中远远近近却都有母亲身边的人盯着。这般情形下,他心中的话一句也不敢对她说,连看也不敢看她,只低低说了声:“对不住。”


    翡翠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而后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泪水滑过她瘦弱尖细的下颌,她又说了声:“祝你生辰快乐!”


    眼见天色不早,魏子然并未在沈家多留,沈潜将人送出陆官巷,方才返身而回。


    将将进家门,母亲便早已遣了人在门口接着他。他心里不耐烦,头一回不想遵从母亲的意愿,对那侍女说:“我酒后头痛,明早再去见母亲吧。”


    那侍女哀求道:“哥儿可怜可怜婢子,您若不去,夫人就要责罚婢子。”


    她这话并非胡说,沈潜想起母亲责罚这些下人的手段,终究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心头一软,便随着这侍女重新返回了岁华园。


    院中的酒桌已撤去,灯火也被掐灭,只有母亲的屋里还燃着零星一点灯火。


    他心思沉重又忐忑地踏进那间沉闷压抑的屋子,在昏暗灯火里走到桌边裁布绣花的蒋氏跟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蒋氏微偏目光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客人送走了么?”


    沈潜点头:“送走了。”


    蒋氏执起剪刀,低头剪断绣花处的线头,将手中将将缝制完成的霁蓝色直裰抖开,对着面前的沈潜比了比,便笑道:“去后头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沈潜忽觉心口一热,呆呆怔怔地看着灯影里温柔含笑的母亲,恍然记起她曾经也是贤良温柔的女子。


    这一刻,他不再觉着她脸上的伤痕丑陋可怖,亦不觉得她的心肠阴险歹毒,只为自己从未体谅理解她而懊悔伤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跪倒在她脚边,泪流满面:“娘,孩儿错了!”


    蒋氏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抬手轻抚他的头顶,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沈潜道:“孩儿错在没能体谅母亲的辛劳艰苦。”


    蒋氏点头,将那直裰塞进他怀里,催道:“去换上吧。”


    沈潜欢喜接过,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因前头有母亲在催,他不敢磨蹭,尚未出屏风就见母亲已转了进来;母亲也一眼看到了他正慌张地往衣裳里藏东西的动作。


    “藏了什么在里面?”蒋氏不动声色地问。


    沈潜慌张摇头:“没什么。”


    蒋氏目光一冷,逼近两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笑道:“是芳华园里的人送你的生辰礼么?拿出来给娘看看。”


    不过片刻,眼前的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沈潜不想交出盒子里的泥孩儿,又不敢忤逆她。最后,在她渐渐失去耐性的眼神里,他终是将盒子交了出去。


    蒋氏将盒中的三只泥孩儿取出来细细观看,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捧着盒子又转回到了桌边。


    沈潜不知她意欲何为,忙追了出去,只听得“砰砰”两声,那两个小巧玲珑的女泥孩儿已被她用木槌捶了个粉碎。


    蒋氏欲将那男孩儿也捶碎,沈潜忽抢身上前,伸出双手去护盒中的泥孩儿,蒋氏举起的木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两手手背上。


    这一棒槌蒋氏使了十分的力道,砸在手背上,足以砸断手背上脆弱的手骨。


    沈潜被这一棒槌砸得几乎要疼晕过去,却仍是将那盒子抢入了怀中,连地上的残渣碎片也跪伏在地上一一拢进了衣袖里。


    蒋氏本处于震惊中,陡然见他用她辛苦缝制出来的新衣裳去拢那些渣滓,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已顾不得庄重矜持,蹲下身便去抢他怀里的盒子。


    然,沈潜虽手背手骨已碎,仍是用身体和双臂紧紧护着怀中的盒子,哭着哀求道:“求求您……不要砸……”


    蒋氏冷声道:“那伙贱人送你的东西,你就这么稀罕么?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是我拼着命从火里救出来的,你的命,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你怎敢背叛你娘与别的女人亲近?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娘连你双脚的骨头也砸断了。”


    沈潜摇头,只顾低声哀求:“不要……求您……”


    门外的侍女偷觑到屋内发生的事已有些严重,忙不迭地跑去芳华园知会了沈昭敏。


    沈昭敏本已睡下,闻讯急急赶来,却依旧是来得迟了。他来时,沈潜的双脚处已落下了一滩血渍,人也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饶是他是多冷静克制的人,此时也不由心火突起,大力将蒋氏推倒在地,怒视着她,大声质问着她:“他是你儿子,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连自己儿子也不肯放过?”


    蒋氏起身,气定神闲地道:“他和你一样,长了手脚,却偏偏不安分,喜欢伸手拿那女人的东西,抬脚往那女人身边跑。手脚长坏长歪了,留着做什么呢?”


    眼下,他懒得与这女人争论,欲将沈潜背负在背上时,发现他怀中死死护着的檀木盒子,目光一沉,便拢进了自己袖中。


    将沈潜背回到芳华园内,他立马差人去请大夫,又遣了家中信任的两个随从去守着蒋氏的屋子,叮嘱道:“不许她出屋!她若是闹,就由着她闹,一日三餐按时给她送去就行!”


    老祖母汪氏听闻消息,也从床上扎挣着起来往芳华园来了,一见沈潜手骨、脚骨皆断,也不由在心里埋怨儿媳的狠毒。


    这时,那小姐儿幺幺忽道:“我那将满月的弟弟都被她丢进河里淹死了,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个呆笨哥哥事事都听她的,帮着她隐瞒弟弟被害的真相,如今被害了,也是他活该!”


    “幺幺!”闻言,焦氏忙出声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赶紧回屋困觉去!”


    第112章


    【天启二年夏·坝子桥】


    从陆官巷回莫衙营的路上,翡翠神色如常,魏子然因心内本不太在意,也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只让她从此安心在宅子里做事。


    翡翠谢了恩,便回屋歇着了。


    同屋的琉璃见她言谈举止与从前无二,亦不太在意,与她随意叨了两句话便先睡了。半夜里,她被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朦朦胧胧睁眼,却见翡翠正起身穿衣裳哩。


    “你做什么去?”她迷迷糊糊地问。


    翡翠笑着说:“你睡吧,我起夜。”


    琉璃睡意正浓,并未起疑心,又沉沉睡了过去。


    早间醒来时,她见翡翠的床铺已叠得整整齐齐,伸手去摸她床铺,床上冷冰冰的,不像是将将起身的光景。这时,她心中已存了一些疑心,因要趁早为主子备好茶饭,也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往常早间,多是琉璃煮茶,翡翠帮着厨子择菜,各司其职地为主子的早饭忙碌着。


    今日,琉璃往厨房打了水,虽未见翡翠,一切食材却早已备齐,只等厨子下锅。她心里只是疑惑翡翠一早去了何处,倒没有丝毫的不安担忧。


    为魏子然送去早饭,她又回屋看了看,仍不见翡翠的身影,心底方始觉着不对劲。


    她与翡翠被送到这宅子里不到一年时间,关系说不上亲厚,而她也不爱与翡翠相处。只因伺候同一个主子,同住一个屋子,不得不与她朝夕相对,偶尔也闲话说笑几句。


    然,翡翠却始终如一口无波无澜的古井,沉闷无趣,与她有些话不投机。


    她将翡翠一早不见踪影的事禀告了魏子然,又将半夜里朦朦胧胧中看到翡翠起身出门的事说了出来,忽猜到了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是半夜偷溜出去做傻事了?”


    魏子然并不知这翡翠的性情,听了琉璃这般猜测,便忙差清泉带着瘦石、顽石出门去寻人。


    三人出门寻了没一会儿,清泉便回来报说在坝子桥下发现了翡翠的尸身,已经惊动了衙里,仵作正在那儿验尸,顽石和瘦石被衙里的人留下来问话呢。


    听及,魏子然早已吓得呆了,忙命清泉领着自己去看看。映红恐他受到惊吓,也忙不迭地跟了过去。


    一行人沿着东河行至坝子桥下时,河边桥墩下已聚拢了一堆人。顽石与瘦石在人群里望见自家哥儿来了,便忙与那快班里的捕快通了个气儿。


    那捕快忙挤过人群,笑呵呵地迎向前,请他一众人一道上前去认死者身份。


    魏子然曾有过溺水的经历,能猜到翡翠在溺水窒息的那一刻,会出于本能地挣扎,死相不会平静。


    他害怕看到她痛苦挣扎后的死相,却又不得不去看,垂目去看时,只见她面皮青紫肿胀,双目凸出,眼珠四周布满血丝,口鼻内也残留着泥沙泡沫,模样煞是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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