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像那些家长一样告诉她,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但我其实又在想,我妹妹考得好好,我很骄傲。
在她高考的前一阵,我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把房子卖掉。
这事是茗媛陪着我去办的,她没有支持,倒也没反对,只是临到事情已经办完她才开口问。
“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
我平静的开口:“蔓蔓马上要去读大学了,她以后肯定不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了。我不想离她太远。钱应该够在她上学的城市租个房子住。”
疯狂没什么道理的决定,但我从小的人生本来也不是循规蹈矩,我从来没认真思考过以后,为什么要在这一刻犹豫。
当然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以前死守着房子,是因为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爱。
但现在,我有妹妹了,我不必再守着这仅有的爱活。
我想,妈妈若是看得见,一定能懂我的选择。
陈茗媛走前笑着打趣我,她说,“你这以后可是享福了。”
我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要幸福了,包括我们自己。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二十四岁,我觉得要列为自己人生最幸福的这一年,我的妹妹病倒了。
这病来的毫无预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只当是诈骗,心底还荒唐地侥幸,觉得这种生死大事,绝不会落在我们身上。
等到了医院,我才发现手表的表盘碎了。什么时候撞的,在哪撞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隔着玻璃看向里面,她还在昏迷。
前一天她还在和我畅想未来,今天我却听着医生对她下达死亡通牒。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里,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进去。他又说了一遍。
“是急性主动脉夹层。”
“她先天主动脉壁就比常人薄弱,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她们这种高三生,平日里长期熬夜苦读、精神紧绷,血压持续波动,直接撕裂了血管内膜,这是藏在身体里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必须立刻开展急诊手术。”
医生语气沉重,顿了顿,又抛下一道无解的难关。
“手术难度极高,费用数额巨大,留给我们的黄金救治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时。钱凑齐,才有一线生机,凑不齐,血管一旦破裂,人随时救不回来。”
那一刻我的大脑已经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我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响,但我听不清。我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我进病房看了她一眼,病房很安静,她睡得很轻,呼吸浅浅的,看起来很安稳。
谁会看得出,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我恨死上天了,它好像特别喜欢折磨我们这种人。它偏要在我最幸福的这一年,把我所有希望碾碎。
陆杨早就来找过我,他是个生意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直接从计茵蔓身上下手也许会伤了那些所谓的父女情,所以想从我身上下手。
可他打错了算盘,我不愿意放计茵蔓走。
对,不愿意放她走。
我变得自私了。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我,跟着亲生父亲,她能拥有优渥顺遂的人生,不必和我困在狭小陈旧的屋子里吃苦。
我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可我私心舍不得,我只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守着这间小小的房子度日。
上天大概就是看出了我这点脏心思,所以才要惩罚我。
又或者是我太贪心了,是我过年时把两个硬币都吃到了,所以才让她没有运气。
我有钱的,我的钱够供她上学了,我们还可以租个小房子,够我们两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却远远填不上手术费的窟窿,救不了她垂危的性命。
我留不住她。我什么也留不住。
我主动找了陆杨,我能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却又觉得是在旁观别人。
“救救她,救救她……”我听见自己不断重复这句话,很快我的视线就变得模糊,我清晰的感觉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脸,但我没有擦去。
此刻我一无所有,除了崩溃落泪,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隔着玻璃隔着模糊的视线看着她,只能祈祷,祈祷电话对面的人可以救她。
“你带她走,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见她。”我妥协。
我们在医院冰冷冗长的走廊见了面。
陆杨来得从容淡定,从头到尾不必亲自奔波操劳,只需轻飘飘几句吩咐,底下人便迅速办妥所有手续。
“我会救她的,但你需要搬家,以后不要再见她,不要给她留这种念想。”
他站在刺眼的白光里,手下从容递来一纸打印好的协议。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当作你养她的回报。”
我没接。
“我不要钱。”
“拿着吧。这几年你照顾她,本就是你应得的。”
他没看我,把纸放在我面前。
“而且,做戏要做全套。”
指尖捏着那张薄纸,那张有见证人的,有法律效应的纸,重得压垮我整个人。
走廊里有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在夏季冻得我四肢发麻。
其实我该满足的。
她本来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有的这一段时间是上天赐的,是我偷来的。
那个将我们分别的雨天,我觉得她的哭声穿透房门在我的脑海回荡。
直到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天,我还是会想,要是北宁的夏天没那么闷热,要是她的哭声没那么大,我就不会开门。
最后我还是开门了,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是错觉,那不是哭声,是雨声。
我还是害怕下雨天。但我的眼前不再闪现沈玉那张可怖的脸,我只觉得耳边一直有哭声,永远不断的哭声。
我被困在这场雨里,被困在好像永远重复的夏天里。
我总在想,下一次开门,门的另一边会不会是她?
二十五岁后,我的人生又开始变得平淡无奇。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是那些空荡的地方不会再被填满。
二十九岁,我又和我的妹妹重逢了。
她就那么出现在门后,出现在我的面前,像是我的祈祷变化成真实的投影。
我说她愿意为留在计茵蔓身边付出一切,我没有说谎。
所以计茵蔓推倒我时,我没有太反抗,我想,既然是她要的那么就给她吧。
计茵蔓不是恶魔,计茵蔓是我的天使,我背叛了天使,所以承受任何我都愿意。
她说她恨我,我想那也没关系,我还能在她的身边就好。
我说不清那算不算囚禁,但我从没想过要逃。
很多所谓被囚禁的向往自由的人是因为她们还有着牵挂的东西,无论是想看的风景还是想看的人,总之心里有所牵挂。
但我呢,我终其一生的牵挂只剩一个计茵蔓,我不想走,我也想留在计茵蔓身边。
后来我坐在她身边,看她睡着了的样子。我想起她那年发烧,我守了她一整夜,她也是这样蜷着。那时候她叫我姐姐,现在她叫我沈雁。
但睡着的姿势是一样的。
我开始想,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亲情?听起来对。但亲情会让我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旁边有没有人吗?亲情会让我觉得"只要她在,什么关系都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我的睡眠也回来了。
我的睡眠又开始变得正常,她是属于我的独特的安眠药。
她说她恨我的时候我想,恨也好。恨也是一种联系。
但我又不想我的存在让她真的感到折磨,我试图割离我们,但这太难受了,于是我也开始逃避。
只不过,我发现她可能也有一点爱我,不多,但有一点。
我竟然觉得那不对。没有血缘的两个人,一份在恨里养出来的感情,像是歪着长的树,不体面,不合规矩,但我舍不得把它砍掉。
现在我想明白了,任何类型的感情都好,我们在一起就好。
想飞走的鸟,从来都不是我。
第65章
计茵蔓出院回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第一场春雨。
老话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沈雁却半分暖意都没感受到,拉开车门的瞬间,微凉的湿风裹着水汽扑过来,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肩头轻轻一抖。
“怎么了?”计茵蔓着急问,“感冒了吗?”
“开门进屋就暖和了。” 一道女声从院门口传来。
闻声,两人抬头望去,有人正站在门口。
是木又泽和温迦澜,两人似乎是商量好了,这几天都没去医院看过,却都突然在这天出现在家门口。
“你们来干嘛?”计茵蔓开口问。
“当然是来看你啊。”木又泽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点委屈,“你住院的时候温迦澜非不让我去看你,我只能在你家门来接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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