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
和好信号,是逃离信号吧。
——
窗外整条街道处处透着新年的气息,街边商铺挂满红彤彤的春联灯笼,来往行人拎着礼盒、糖果,说说笑笑结伴赶路,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处处都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年味。
可这份热闹似乎与别墅无关。
北宁全域禁放烟花,少了漫天烟火的烘托,整座城市的喜庆都浮于表面,而她们这间大房子,更是冷得像一间封冻多年的空展厅。
计茵蔓这段日子依旧按时回来,两人整整一个新年,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交谈。屋内没贴福字,没有彩灯,桌上不见年货与年夜饭,偌大别墅空空荡荡,静得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连空气都冻得发僵。
沈雁也不再出门,偶尔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一会儿就转身走开。除夕那晚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搁下了。
两个人在沉默里过了年,冷寂到可怕。
计茵蔓那天上楼前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们彼此折磨一生吧。”
如果爱是囚笼,那么恨也是,牢牢锁住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办法抽身逃离。
第60章
大街小巷全都浸在新年的热闹里,随处是红灯笼与人声,欢声笑语裹着年味扑面而来。沈雁独自走在人群之中,周遭越喧嚣,衬得她似乎越孤单。
往前走不远,一座安静的教堂立在街边,她从前路过两回,始终没有踏进去一步。今天鬼使神差,她抬手推开了那扇门,第一次走进这里。
小时候她短暂信过基督教,却从没来过这样规整肃穆的教堂。
两侧墙面嵌着大片彩色琉璃玻璃,正前方高耸的十字架上悬着耶稣塑像,柔和天光透过斑斓玻璃倾泻而下,配合着缓缓回荡在空旷殿堂的轻柔的经文诵读声,静谧又圣洁,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一时竟不敢贸然往里走。
恰逢礼拜日,堂内坐了不少虔诚的信众,人人神色平和安静,沈雁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的坐下。
她盯着圣台的位置,沉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座位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雁侧头,看见一个小女孩正费力地往长椅下钻,大概是在捡掉落的发绳。她弯腰的时候,额头不小心磕在椅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小女孩“嘶”了一声,捂着脑门抬起脸,正好跟沈雁的目光撞上。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说,“我没吵到你吧?”
沈雁摇摇头。
小女孩挪回座位上,看了沈雁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憋不住,“姐姐,你是第一次来对不对?”
沈雁有点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来祷告的人,不会坐在最后一排。”小女孩歪着头,稚嫩的脸蛋语气却老成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我妈妈说的,最后一排是给还没想好要跟神说什么的人坐的。”
沈雁愣了一下,没接话,像是被说中了。
小姑娘却自顾自往下说,“我爸爸生病了,我妈妈说他被怪物侵染了,所以我们每个礼拜都来祷告,求神给我们保护他的能力。”
她说完,仰头看着沈雁,“姐姐,你来这是因为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有的。”沈雁的声音轻的像是叹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想保护的人了,但是没有成功。”
“那现在呢?”
沈雁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前面那排座椅的靠背,上面磨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现在。”她说,“现在也有,只是我好像还是没成功。”
小女孩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大人安慰小孩那样:“那姐姐要好好祷告哦。心里想着要保护对方,就已经很好啦,不分成功失败的。”
这时堂内的信众一同俯身祈祷,整齐的祷告声缓缓响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求你赦免我们一切过犯,饶恕我们身上的罪,也教我们饶恕亏欠我们的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一切凶恶。
我们皆是你的儿女,求你时时保守、庇佑我们,阿们。”
身旁的小女孩双手合十,小声跟着祷告:
“神啊,我爸爸也是你的孩子,他如今病痛缠身,求你看顾他,减轻他的苦楚。求你赐我力量,让我能好好守护他。”
沈雁也闭上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第一个词卡了一下,像是太久没祷告,已经生疏了。
“我的妹妹计茵蔓,”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也是神的孩子。”
她顿住。
教堂里其他信众的祷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那句小小的话托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求神保佑她。保佑她平安顺遂,保佑她往后不受任何病痛折磨。”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然后才重新开口,语气更沉了一些:
“也求你宽恕我过往所有的过错。……教我饶恕亏欠我的人,也教我配得上被我亏欠的人的饶恕。”
她停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求神不要再让我们彼此煎熬折磨,不要让我的罪再牵连到她。……阿们。”
——
计茵蔓已经很久没有散步了。或者说,很久没有为了散步而散步了。她习惯了坐车,习惯了有司机,习惯了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之间的时间是封闭的、移动的车厢。
她沉默地走着,没有目的。脚步不快不慢,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又像是想用走路来驱散什么。
一路上,她都没停,直到脚下踩到湖边的砖石路,才发觉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停了一下。
然后坐到了长椅上,沈雁坐过的那张。
椅面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木质表面硬邦邦的棱角。她往后靠了一下,没有靠到椅背,才意识到这张椅子是平的,沈雁坐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直着背,静静面朝湖水。
风比她想象中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户外感受风了,这竟然让人有一丝怀念,虽然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再怀念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湖。冰面冻得严严实实,灰白发硬,像一整块蒙了尘的厚玻璃,边缘也没有融化的迹象。几棵枯树歪在岸边,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荒凉。
她以前总在想,沈雁坐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结冰的湖、枯萎的草木、灰扑扑的天,到底有什么值得她一遍一遍坐在这里看。
可等到她自己坐在这里,竟然也看进去了。
也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就只是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冰面,看着岸边那些枯枝,看着远处偶尔走过的人影。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冬天末尾那种将化未化的湿冷直入人的骨头。
计茵蔓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它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安静下来,让你觉得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可以先放着,不着急解决。
那沈雁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呢?是觉得很自由吗?
风又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但没走。她想多坐一会儿,坐久一点。
左边传来风筝线轴转动的声音。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姐姐你终于放假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放风筝都放不高,你快帮帮我。”
她姐姐接过线轴,嘴上骂着,“蠢货连个风筝都不会放。”手却稳稳地把风筝托起来了。风过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松手”,小女孩撒开手仰头看着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去,蹦起来拍手。
“耶,姐姐真厉害。”
计茵蔓的目光跟着那只风筝飘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右边的长椅上,粉头发的女孩整个人缩在另一个人怀里,“等我有了钱,我就买一套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管别人同不同意呢,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好。”另一个女孩顺应的点点头。
“我们一会能再去买点薯条吃不。”粉发女孩又说。
“你没完了是吧,这么馋,上次买四份没吃够啊。”
“欸呀,那我就是想吃嘛。买嘛买嘛……”
计茵蔓坐在中间,没有转头看任何一边。但她能听见左边风筝升起来时小女孩的笑声,能听见右边粉色头发在撒娇。她不用看也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左边是姐妹,右边是恋人。
而她和沈雁呢?
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忽然想,如果沈雁此刻坐在她旁边,路过的行人看她们一眼,会猜测她们是姐妹吗?会看出来她们之间隔着一段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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