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柯办了入住,就直接坐电梯到了行政酒廊的楼层,找了个靠窗、私密性较好的位置,没看酒单,直接点了杯干马天尼,坐着等钟鸣过来。
酒店的楼层很高,望出去,是城市尚且车流涌动、霓虹闪烁的夜景。
钟鸣来得风尘仆仆,进来后看到孟庭柯,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埋怨道:“我才刚到家,你就又打电话叫我过来,玩儿我呢?”
“蒋真你送回去了?”
孟庭柯点点头。
钟鸣只看出来他兴致不高,有些好奇,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便先招来服务生,点了酒,才撑着下巴,调侃孟庭柯:“本来感觉你这人挺六亲缘浅的,没想到今晚还会专程送一趟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回家。”
“不是老同学。”孟庭柯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
“什么?”钟鸣没反应过来。
“前男友。”
“卧槽?!”钟鸣傻了,“你、你、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说认识你这么多年,给你介绍女朋友你都不要。敢情你是喜欢男的?”
“还是蒋真!”
孟庭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再大声点,就可以在这里替我向所有陌生人公开出柜了。”
钟鸣“哦”了一声,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
“诶,不对啊?”
“怪不得当年他知道你要走,反应会那么激烈。我碰到他时,他刚摔了一跤,好像都蹭破皮了吧?反正看起来挺惨的。”
“说起来他还欠我十块钱呢……”钟鸣有些陷入回忆。
“什么意思?”孟庭柯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朝钟鸣这边倾斜了身子,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话说清楚。”
“就是你当初出国去机场那天啊。我当时送我妹在附近上小提琴课,结果在你家小区门口碰上他了,他好像还不知道你要走。”
“他身上也没钱,管我借,但我也没现金,最后翻遍了身上、车上才找出来十块,给他了。”
钟鸣有点莫名其妙,被孟庭柯此刻的反应吓到,问他怎么了。
“继续说。”孟庭柯盯着他。
“我看他那么急,就想说打个电话给你。我也不知道你几点飞嘛。但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后面就忘记说了。我想着他要是没找到你,后面等你落地了,自己打电话给你也行啊。”
钟鸣说完,看孟庭柯眼睛都红了。
他良久没说话,钟鸣正要拍拍他,让他回神,孟庭柯就猝然起身,抓起外套和手机就走,钟鸣怎么叫也叫不住,就看孟庭柯身影又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操,”钟鸣骂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孟庭柯喝了酒,没开自己的车,直接叫了辆车,打车去了梧桐里。
下了车,他从门口往蒋真家所在的单元楼下走。风猎猎地刮着,紧接着,簌簌的雪就打着转儿从天上落了下来,很快便下得很密。
孟庭柯走了短短的一截,身上的黑色大衣已经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他走到蒋真家楼下,看向十二楼。
十二楼的灯几乎都关了,但蒋真房间的灯光还亮着。
孟庭柯掏出手机,开始给蒋真拨电话。
第一通拨过去,只响了两声,就被对面切断了。
孟庭柯锲而不舍,继续拨,第二通电话响了几声,再度被挂断了。
然后孟庭柯继续打第三遍。
这次那边的终于不再是忙音,响了一会儿,对面终于接了起来,虽然对方的语气实在是很差:“你到底要干嘛?”
孟庭柯语气很软,求和似的:“蒋真,你能下来一趟吗?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现在就在楼下。”
“不可能。”蒋真语气硬邦邦地,说完就要挂断。
“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孟庭柯赶在他挂断之前,飞快地说了这句。
那边旋即收了线,孟庭柯甚至有些不确定蒋真有没有听清楚他最后的那句话。
蒋真挂断了电话,内心一团火烧得郁结、恼怒,烧得理智那根弦几乎要断了。
他赌气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往床上一躺,被子拉上来盖过头顶,强行闭着眼逼自己入睡。
但他完全睡不着,又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天花板,目光灼灼。
蒋真又躺了一会儿,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妥协了,又掀开被子,坐起来,下床,走到了窗边。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雪,蒋真透过窗户看下去,看到昏黄的路灯照亮了地面,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开始有点担心孟庭柯真的还没走。
蒋真终究没有心硬到这种地步,又或者说他完全被孟庭柯吃透了,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你走了吗?】
孟庭柯几乎是立刻回复:
【没有。】
蒋真又在窗边站了几分钟。
他的窗户看下去,是看不到孟庭柯此刻站在哪里的。
这令他很难不回忆起七年前,他被罗霏蒋延楷关在家里的那几日里,曾经有多么殷切地渴望从这扇窗望下去,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真不再想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被他启动,他随手抓了一件毛衣开衫,便开了房间门,打算偷偷溜出去。
罗霏和蒋延楷已经睡了,整个家里一片暗色的静谧,连蒋真刻意压低的呼吸都变得突兀和明显。
他轻轻关上房间门,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又立着不动,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的声响,这才蹑手蹑脚地开家里的大门,从门里溜了出去。
蒋真有点紧张,虽然已经这么大个人了,但偷溜出家门还是第一次。
他关门时手滑了一下,碰到了电子门锁灵敏的触控板,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音乐声。
蒋真被吓得不轻,阖上了大门,又听了几秒,没听到房内有动静,这才走到电梯间,摁了下行按键。
电梯的数字一路往下跳,蒋真从光滑的电梯门上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电梯门开了,蒋真走了两步,走到了单元门门口。
隔着玻璃门,他看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孟庭柯。
蒋真看到孟庭柯在抽烟,指尖里露出一点猩红的光点。
他很傻,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雪地中央,几乎被雪淋成了雪人,连找个能遮盖头顶的位置站着都不知道。
蒋真轻轻推开了门。
孟庭柯在看另一侧,没注意到蒋真已经出来了。
“你不走就是为了站雪地里抽烟?”蒋真走了两步,隔着不远的距离,突然开口问他。
孟庭柯被吓了一跳,寻找声音的来源,转过来,才看见已经走近的了蒋真。
他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一时间哑然了,但很快碾灭了烟。
半晌才说:“抱歉。有点冷,我想转移点注意力。”
他看到蒋真穿着长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就不怎么遮风的毛衣开衫。脚上还穿着棉拖鞋,鞋面上有一只可爱的白色长绒小狗头。
蒋真从单元楼出来,在雪地上的留下一排脚印,一路延伸过来,到了孟庭柯的面前。
蒋真听到自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没办法地开口了:“冷就回家,站在楼下淋雪就为了道德绑架我,让我下楼,有意思么?”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伤人、太不近人情,然而覆水难收,蒋真不知道该再补充些什么,才能让刚刚的话不那么刺耳。
然而孟庭柯一副已经做好准备、因此对这些话似乎已经免疫了的态度,还是语气很软、态度很好地先对蒋真道歉:“对不起。这么冷这么晚了,还让你下来。我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蒋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孟庭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他感觉到胸腔里立刻盈满了寒冷的气息,令他变得格外清醒。
“钟鸣刚刚告诉我,说你当初身上没有钱,还是找他借了……才坐了地铁,去机场找我。”
“你当初……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些事?”
“都要分手了说这个有意思吗?”
蒋真的伤口猝不及防被孟庭柯血淋淋地揭开,第一反应就是咄咄逼人地回嘴。他此刻再听到、回忆起那天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会让自己的胸腔感受到几乎崩坏的疼痛。
“有意思。”孟庭柯完全没有犹豫地、没有任何思考地脱口而出。
蒋真瞪起眼睛,正要再用话去刺他,却僵住了。
因为孟庭柯突然上前了两步,非常用力地、胳膊伸长了将蒋真圈进了自己的拥抱里,抱住了他。
大衣上还带着寒气,而拥抱却传递过来了无法忽视的热度。孟庭柯的头埋在蒋真的颈窝,一呼一吸,蒋真都感受得再清晰不过。
“有意思。真真。”孟庭柯叫他,“原谅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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