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一个找飞往旧金山的航班,记住航班号和起飞时间,又去办值机手续和行李托运处的长队找孟庭柯,还是没有。
出入境管理进不去,他只能站在边检入口张望。
每一个靠近的旅客他都会下意识地去看对方的脸。
看到不是孟庭柯,又沮丧地移开视线。
因为长时间的奔波,他变得很口渴,但他不敢离开,怕几分钟里也会错过孟庭柯。
航站楼里灯光好明亮,蒋真站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发麻,失去了知觉。
他才终于蹲下身来,抱住了膝盖,把脸埋起来哭。
没有。没有。
从他站在这里为开始,到此刻,边检入口一共进去了326个旅客。
可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孟庭柯。
他终于放弃了。
远处机场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已经是6月21日,0时22分。
所有前一天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都飞走了。
蒋真终于清醒过来,发了狠劲,抽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一瞬间火辣辣地肿胀起来,口腔内壁被牙齿猝不及防地硌破,他尝到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蒋真走向附近的地勤人员,借对方的手机,给蒋延楷拨了个电话,报了自己的位置。
“对不起,爸。”蒋真说。
蒋延楷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跟你妈都快吓死了。唉……算了,什么事回来再说。”
“我们现在开车过去接你。”
回家的路上,凌晨的机场高速几乎没什么车辆。蒋延楷开得很快,远光灯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劈开两条惨白的光束,往前绵延开去。他和罗霏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蒋真关着车窗,坐在车后座的右侧,只能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和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
算了吧。蒋真在心里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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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蒋真回家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下午摔了那一遭后膝盖破皮带来的火辣辣的疼。
罗霏垂着眼,没问他去机场干嘛了,只让他换了短款睡裤,帮他用碘伏消毒伤口。
蒋真一贯是很爱喊疼的,小时候他妈送他去学素描,老师让用小刀削铅笔,蒋真比别的孩子都小了一截,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就被小刀在大拇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一哭,在兴趣班外面坐着等他的罗霏就坐不住了,又哄又逗,才安抚下来。
后来便也没让蒋真再接着学美术了。
蒋真一声不吭地忍受着膝盖上的刺痛,不敢和罗霏对视。
“疼不疼?”,罗霏突然开口。
蒋真摇头。
罗霏“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他:“找到人了吗?”
蒋真还是摇头。
罗霏用棉签蘸了药水,在伤口上来回涂抹。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出事了。我跟你爸找了你一下午一晚上,那会儿差点儿就打电话报警了。”
“蒋真,你怎么能这么对妈妈啊?怎么能这么自私啊?”
罗霏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继续手上的动作,仔仔细细消了三遍毒。
蒋真看着她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收进医药箱里,又把用过的几支棉签丢进手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停了,但罗霏并没有起身走开,也没有要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
蒋真鼓起勇气,嗫嚅着开口:“妈……”
他叫完,罗霏还是没抬头。
蒋真去看他妈,才发现罗霏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整个人的身体看起来都在无声地颤抖。
蒋真呼吸一窒,心里慌了。
被软禁在家里那几天,除了被罗霏发现的当晚,罗霏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天真地说了很多自以为是的狠话,又自我感动式地坚信自己爱情的忠贞,硬撑着不做一点让步,剩下的几天他们几乎是零交流。
罗霏似乎是被他伤透了心,蒋真感到自责、愧疚,但他也只能一言不发。
如果认错,那就是对他和孟庭柯感情的背叛,他曾经这样固执地麻痹自己。
然而此刻看到罗霏的样子,蒋真感到一切都这么地不真实。
他看着坐在他一侧的无声抽噎的罗霏,终于大脑反应过来,试图去搂住她道歉:“妈,对不起,我……”
他的手臂刚搂住罗霏,便被她一把推开了。
罗霏没用什么力气,她勉强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呼吸了两下,终于像有些不忍似的、声线还是颤抖着的,对蒋真说:“去睡吧。”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
蒋真睡了三四个小时便醒了,夏天昼长,时间还很早,但晨光已经爬满了他不大的房间。昨晚睡前没拉窗帘,此刻他正盯着通明的天花板发呆。
枕头一侧放着他的手机,是昨晚回房间后,蒋延楷拿来给他的。
几天没有用过,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蒋延楷也没说什么,只说手机我还给你,以后别干到处乱跑,联系不上你的事儿了。你妈昨天很担心,哭了好几次。
蒋真愣愣地想应答,但看到蒋延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躺了一会儿,蒋真爬起来,还是找了充电器,给手机把电充上。
充了一阵,蒋真便听到耳边的手机一阵震动,伴随着各种消息涌入的提醒音。
他把手机拿过来,去看收到的消息。
孟庭柯这几天打了上百个电话,发了上百条短信和消息。蒋真没心情去看他前面都发了什么,只看到最后一次来电显示是今天的凌晨1点,紧接着孟庭柯又发来一条消息:
【蒋真,我刚落地旧金山。】
【这几天联系不上你,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解释。你看到消息后回复我,好吗?】
蒋真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他重新按亮,又看了一遍。
最后把手机倒扣在了床上。
蒋真起床,出了房门,罗霏和蒋延楷还在睡,他便轻声走到阳台,趴在阑干上,头埋在交叠的胳膊上,看楼下的场景。
清晨整个小区还陷在宁静里,笼罩着一层薄雾,楼下种植着的高大的梧桐树挺拔且苍翠,连成一片,形成连绵的绿意。
还有一个小时,这座城市就要苏醒过来了。然后梧桐里就会变成他最熟悉的样子,嘈杂、喧闹、亲切。楼下会慢慢蓄起送小孩上学的家长,不远处小区大门紧挨着的包子店会开门迎接头茬的客人,蒋延楷也会起床做早餐,然后慢悠悠地去地下车库开了车载广播,打开车窗,等罗霏下楼,接了她,送她去单位,再自己去上班。
这是他重复了十八年的生活。
又隔了一会儿,他听到主卧渐渐有了声响,似乎是蒋延楷起床了。蒋真便调转方向,往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他听到床上有“嗡”“嗡”的沉闷的震动声响。
蒋真脚步一顿,但最终还是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他把震动的手机握在手里,看到屏幕亮起以及上面来电显示的三个字,直到它自动挂断,也没有接。
三秒后,手机又再度顽固地亮起。
第四次时,蒋真终于按下了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来孟庭柯有些焦灼的呼吸声和他难掩雀跃的声音。
“蒋真?”
蒋真没说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孟庭柯声音沙哑,但仍然很兴奋,“……我好担心你,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一直都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了,我就猜是不是叔叔阿姨收走了你的手机。”
“现在你能接电话我就放心了。”
蒋真垂着眼,低头看脚上的拖鞋。
这双鞋是罗霏网购回家的,一家三口同款不同色,蒋真当初还嘲笑他妈,怎么会想到买上面画着“爸爸”“妈妈”“宝宝”的拖鞋,太傻了。
蒋真看着看着,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用力揉了揉眼眶,才把眼泪逼了回去,继续听孟庭柯说话。
“对不起。”孟庭柯低声说。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蒋真轻轻“嗯”了一声。
孟庭柯像终于抓住了机会,立刻开口。
他说自己原本打算从北京回来那天就告诉蒋真。
说自己申请美国学校是不得已、是他爸的主意。说庄怡颜病得很重,他实在没办法放心让她待在美国把全部的担子压在小姨身上。说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后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他不是故意瞒着。说他想等高考结束、自招结束、旅行结束。说他怕蒋真难过。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楼下等。说他给他发了多少消息。说他每天都在找他。
说到最后,孟庭柯听蒋真始终默不作声,慢慢泄了气,变得有点慌:
“真真?你在听吗?你说句话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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