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蒋真张口想解释,但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了一个音后便难以为继。
他想抬头去看孟庭柯,又听见孟庭柯叫了一声“阿姨”。
但罗霏根本没理。她几步冲上来,指甲几乎抠进蒋真手臂的肉里,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硬生生将他从孟庭柯身边扯开。
“跟我回家!”罗霏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蒋真一阵天旋地转,木偶般任由着她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单元门内。
他看着孟庭柯的身影被防盗门“砰”地一声隔绝在外。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上的楼,又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孟庭柯最后还有没有说什么,他到底原先要对自己说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了罗霏看他的那一眼。
惊异、不解、失望、愤怒。
他甚至无法辨认、描述到底包含了哪些情绪。
蒋真被软禁起来了。
手机被蒋延楷收走,不知道放在哪里,身上的钱也被搜干净了。蒋延楷从单位请了一周的假,每天就坐在家里守着他,寸步不离,蒋真什么都干不了,也没办法和孟庭柯联系。
蒋真晚上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房间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月色,一发就是一整夜的呆。
他和孟庭柯会被拆散吗?他怎么联系孟庭柯呢?孟庭柯现在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如果他一直不服软,罗霏蒋延楷会同意他们俩吗?
蒋真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总是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
为什么孟庭柯不来找他呢?
孟庭柯是不是后悔了?
想着想着,他又会从床上坐起来,趴在房间的窗户边往下看。然而楼层太高,视角又有限,他总是看了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从可视范围内经过。
于是蒋真又沮丧起来。
自那天晚上起,孟庭柯每天都会来蒋真家的单元楼下等他。
A市的太阳开始变得毒辣,梧桐里小区里人来人往,孟庭柯就在蒋真家单元楼对面的自行车棚阴影里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不知道蒋真的房间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不敢贸然尾随住客进单元楼、去到蒋真家的门口,只得盯着那个单元门,碰运气等待一个见到蒋真的机会。
三天过去了,所有他发给蒋真的消息、短信,打给他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孟庭柯猜想到了蒋真可能的遭遇,但明天他就要走了,蒋真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实在没办法劝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回家收拾行李。
终于让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第三天中午,午饭过不久,孟庭柯终于等来了下楼准备去上班,顺手扔垃圾的罗霏。
几天不见,罗霏脸上爬满了疲倦与憔悴,不再是每次孟庭柯看到她时那副笑盈盈又精神抖擞的样子。
孟庭柯甚至没敢走近,只局促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她:“阿姨……”
罗霏听到声音,才有些迟钝的、眼睛慢慢对焦,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年轻俊美、家境优渥的男孩。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声:“是你啊。”
孟庭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并且他其实并不确定罗霏会帮他转达自己的话,但他走投无路了,只能硬着头皮求罗霏:“……阿姨,对不起。”
“但是我不会和蒋真分开的。”他说完这句,抬头看罗霏,果然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听他说,“我明天就要去美国读书了,但这几天我联系不上蒋真,您可以帮我转达一下吗?我不想他担心。”
孟庭柯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或许此刻在罗霏眼里,自己简直和挑衅别无二致。
他看到罗霏强压着,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又缓。
“小孟啊,”罗霏开口,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像一根针往他心上扎,“我知道你家境好,你父母也开明,往后你的路多的是,你很自由。但蒋真不是你。”
孟庭柯的脸色霎时间白了。
“你在蒋真从小长大的、人来人往的楼下和他接吻,你动情了,你勇敢,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街坊邻居看见,他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抬起头生活?他还怎么继续过日子?”罗霏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他不是你,我不管你是玩玩也好,还是认真的,都希望你以后别出现在他面前了。”
“算阿姨求你,你放过他吧。”
罗霏说完这些话便转身走了,孟庭柯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6月20号,上午九点,距离A市飞旧金山的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行李已经全部装车,孟庭柯坐在车后座,还在反复地、固执地拨打蒋真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直到车子驶上机场高速,A市的街景飞速化作虚影,他的手机依然是一片死寂。
而此刻,在家里守了蒋真三天的蒋延楷,因为单位临时有急事,不得已锁了门,匆匆出去一趟。
出门之前他恐吓蒋真,让他在家老实呆着,别想着跑出去干着有的没的。
蒋真面上听着,装着失了魂儿似的,心里却盘算等蒋延楷走远了,他就跑去观云府。
三天了,孟庭柯没一点消息,无论是罗霏刻意拦截为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都忍不下去了,他必须和孟庭柯见一面。
等蒋延楷走了一会儿,蒋真试探着去开大门,居然很轻易地就开了,他内心一阵狂喜。
但手机和钱包被锁在主卧,还是拿不到。不过没关系,他想,去观云府这么近也用不上。于是他便出了门。
烈日当头,蒋真朝着观云府的方向一路狂奔。
怕出门这一会儿罗霏和蒋延楷又突然回家,自己的行迹被发现,他跑得很快,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跑到观云府附近的路口时,他一时不察,一脚绊在台阶上,狠狠摔了下去。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蒋真?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去送他么?”
蒋真猛地抬头,看见了手里正捏着一听可乐,刚从车上迈下来的钟鸣。
蒋真借他的胳膊起身,一站好,便立刻抓住他话里的信息问他:“送谁?”
“孟庭柯啊。”钟鸣听蒋真声都哑了,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接了一句,“今早他爸的车就把他拉走了。”
蒋真一愣:“拉哪儿去了?”
钟鸣比他更惊讶,瞪大了眼睛:“去机场啊!他跟你关系不是挺好的么,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机场送他呢。他要去美国上大学,你不知道啊?”
轰地一声。蒋真耳边炸开了一片尖锐的盲音。
他眼前变得一片白,听不清钟鸣还说了什么,只感受到对方在拍他的手臂不停地问他“你没事吧?”
蒋真缓了一会儿,耳鸣还没消失,他努力稳住身形,紧抓住钟鸣的手臂,死死扒着,问他:“你能送我去一趟机场吗?”
钟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哎不好意思啊,我这会儿接我妹上课外班呢,她马上就下课了,我走不开……”
“那你有钱吗?借我点,我回来还给你!”
钟鸣被蒋真的状态吓了一跳,但还是浑身翻了一遍,身上没有,他又忙转回车上找,在仪表盘的储物盒和扶手箱里一通翻,最后才从车上的扶手箱里翻出来了皱巴巴的十块钱。
钟鸣有些尴尬地递过去:“就……就十块。坐地铁够了,坐出租,估计不够……”
“我现在不太用现金,都是刷卡……”钟鸣一拍脑袋,“你是不是要去找孟庭柯?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蒋真呆呆地点头,看钟鸣拨给孟庭柯。
那边长久地无人接听,接着自动挂断。钟鸣再拨,再自动挂断。
持续了三次,蒋真终于放弃了。
“谢谢你,”蒋真低头说,钟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跟自己点了点头,转身便一瘸一拐地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
蒋真还记得上次去机场接孟庭柯回来时的换乘线路,换成两次,全程一个半小时左右。
地铁在昏暗的隧道里轰鸣疾驰,车厢内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蒋真脸上不断交织。
他浑浑噩噩地坐在地铁上,一会儿想孟庭柯怎么就要去美国读书了呢?那北京呢。
一会儿想孟庭柯是不是早就等这一天了,不然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这三天里也没来找过他。
一会儿又想接吻被罗霏抓到的那天晚上,罗霏带他回家,问他,你以为人家是真心的吗?人家这种家庭,跟你玩玩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国际航站楼那一站,他机械地下了地铁。
蒋真站在偌大的航站楼里,周围都是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他抬头,茫然地去看机场滚动的航班讯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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