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西村那个瘦小的秦建华,到被舅舅牵着手带上飞机时的不安与憧憬,再到港城那些严格却充满关怀的教导……点点滴滴,都是舅舅毫无保留的庇护与付出。


    舅舅为他,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如果舅舅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个非去不可的心结,如果离开去解决那件事,能让舅舅卸下那份沉重,获得内心的平静与释然……


    程焕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成为舅舅的枷锁,不想让舅舅因为放不下他,而心怀郁结,抱憾终生。


    程焕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配上他一夜未眠的憔悴、匆忙赶来的狼狈,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笑容显得可怜兮兮的。


    他望着程溯,哑声道:“舅舅……您如果实在想去,就去吧。我答应您,替您守好程氏。我会把它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也会一直等您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


    程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程焕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上。胸腔里,那颗被<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火焰反复拉扯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一刻,程溯内心的天平倾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充满背叛与算计的世界,即便他成功复仇,将宴康平一家打入地狱,他的母亲和外祖父再也回不来了。


    那里,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了。


    可外祖父和母亲一生心血被窃夺的屈辱,他根本做不到就这么算了。


    程溯用一个下午,将那些最核心的事务,条分缕析地向程焕做了最后的交代。


    从隐秘账户的权限,到几位关键人物的暗线联系方式,从集团内部几股微妙势力的平衡之道,到应对极端商业风险的数套备用方案……事无巨细。


    程焕一言不发地听着,如同最认真的学生,偶尔抬眼看向程溯,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舅舅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刻进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忽略心中的恐慌,将所有情绪压榨成记忆。


    手中的文件此刻重若千钧,不仅代表着权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告别。


    直到窗外的天光由明亮转为橙红,又渐渐被深蓝的暮色取代,两人才停下了这场漫长而凝重的“授课”。


    程焕握着手中那叠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文件,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程溯看了看窗外沉落的暮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对着神色怔忡的程焕道:“走吧,阿焕。舅舅晚上请你吃饭。”


    程焕闻言,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舅舅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程溯已经走到了衣帽架旁,正伸手去拿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程焕,声音平静无波:“今晚。”


    程焕猛地攥紧了手中那叠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所以,这是陪他用的最后一顿晚餐吗...


    程溯拿着外套,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焕微微颤抖的手上,又移到他苍白失血的脸上。


    他走回几步,停在程焕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焕紧绷的肩膀,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阿焕,不要有太大的压力,程氏只是一个平台。尽力而为就好,凡事以你自己的判断和安危为先。”


    “就算有一天程氏倒闭了,舅舅也绝不会怪你。你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程焕听着这些话,看着程溯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眼睛酸涩得厉害,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半晌,颤抖着声音回了一句:“好。”


    第261章 僵硬


    今天是除夕。


    太平馆外,街市喧嚣,霓虹闪烁,处处洋溢着团圆喜庆的气氛。


    两人走进预订的包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路进来时,遇到了几拨社交圈里的熟人,若是往常,少不了要驻足寒暄几句。


    但今夜,无论是程溯还是程焕,都全然没有这份心情。


    程溯只是略略颔首,脚步未停,程焕更是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后面,对那些投向他们的热络目光视而不见。


    包厢内环境雅致,红木圆桌,暖黄的灯光。


    餐是程溯点的,没有问程焕意见,却都是程焕平日里偏爱的菜式。


    吃饭时,程溯的注意力全在程焕身上,时不时用公筷为他夹菜。


    他自己面前的那份碗筷,却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更多的时候,是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程焕吃,眼神深远难测。


    程焕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进食的动力,他沉默地接过舅舅夹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异常认真,也异常缓慢。


    从傍晚六点入席一直吃到九点,程溯看不下去了,才轻声开口:“晚上不要吃这么多,积食该不舒服了。”


    说着,他微微侧头,对侍立在包厢门外的保镖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他通知家里的管家,提前备好消食的茶水。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的叮嘱,却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埋头苦吃的程焕,握着筷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放下了碗筷,转过身背对程溯,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米九的高大青年,此刻佝偻着背,捂着脸的指缝间有泪水汹涌渗出,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


    程溯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目光复杂地落在程焕剧烈颤抖的背脊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程焕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却不敢去看程溯。


    两人之间弥漫着凝滞的沉默。


    最终,程溯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回去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


    窗外飞速掠过流光溢彩的节日街景,欢声笑语被隔绝在厚厚的车窗之外。


    程焕低着头,盯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只觉得车内的暖气开得再足,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程焕再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今晚……几点走?”


    程溯侧过头,看着程焕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侧脸,沉默了。


    程焕没有等到回答,固执地追问:“几点?”


    程溯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十一点。”


    十一点。


    距离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


    程焕的呼吸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坚持道:“我送您。”


    “不用。” 程溯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


    程焕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程溯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地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


    他想将头转向车窗外,像往常一样,可这却是最后的相处时刻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大门,穿过寂静的庭院,最终停在了主宅门口。


    别墅里四处装饰着红色的窗花和春联,洋溢着除夕夜应有的喜气洋洋。


    往年的这个时候,程溯总会带着程焕,亲自研墨铺纸,写几副对联贴在大门和书房,算是一种传统的仪式感。


    但今年不知为何,两位主子一整天都不着家,小钟管家只能让人从外面临时买了几幅,指挥着佣人们仔细贴上。


    看到程溯和程焕的座驾驶入庭院,小钟管家立刻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容。


    车门打开,甥舅二人先后下车,那股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瞬间让钟管家把话咽了回去。


    程溯面色平静,程焕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郁之中,连看都没看管家一眼,径直往屋里走。


    小钟管家心头一紧,不敢多问,只连忙示意旁边的佣人跟进去小心伺候。


    回到主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小钟管家不敢怠慢,赶紧让亲自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消食茶端了出来,他端着托盘来到程焕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推开虚掩的门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另一端程溯的卧室门口,看见程焕静静地站在程溯紧闭的房门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


    小钟管家不敢打扰,只能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边几上,退到楼下,心中充满了担忧。


    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十点半,十点五十……


    程焕始终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十一点整。


    挂钟“铛”地敲响了一声,清脆悠长,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