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促和小心涌上心头,他讪讪地地收回了手,在身侧破旧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程焕看着秦海,微笑着地叫了一声:“二伯。”


    秦海一僵,看着秦建华应道:“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秦刚和吴柳、秦江和高晓梅几乎是前后脚挤进了已经水泄不通的院子。


    高晓梅眼疾手快,顺手一把从人堆里揪出钻来钻去小儿子秦建英,扯着他走进院内。


    秦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二弟秦海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们一家早先私下里不是没议论过那位程同志,当年看着就非同一般,可越是那样的人,在那几年风浪里越容易出事。


    建华跟着他,能落着什么好?他们偶尔提起来,也不过是撇撇嘴,感叹一句那孩子命苦,转头就忙活自家的生计去了,懒得真正操心。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有一丝一毫命苦的影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让人下意识地不敢靠近。


    衣服料子笔挺干净,一看就价值不菲,脚上的鞋纤尘不染,眉眼俊朗得过分。


    更别提他身后那几个沉默伫立的彪形大汉,以及院子一角那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这让人屏息的排场,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程同志,隐隐重合。


    秦江夫妻带着儿子走近了几步,张了张嘴,看着程焕,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建……建华?”


    秦江发现自己面对这个侄子,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对方那淡然疏离的样子,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那儿,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程焕。


    秦建英紧紧攥着母亲高晓梅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怯意,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哥。


    这时,秦建兵夫妻和王巧巧,还有秦建民,也拨开人群挤进了院子。


    他们刚从山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家收拾,身上沾着草屑泥灰,汗味混合着山间的土腥气,衣服也是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三人一眼看到堂屋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程焕,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自卑和局促瞬间攫住了他们。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秦建兵和王巧巧低着头,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秦建民则紧紧抿着嘴,眉头深锁,目光死死盯在程焕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迅速移开,紧握了拳头。


    第171章 失望


    吴柳和秦刚见程焕没有主动招呼他们,脸上难免有些尴尬,但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心中翻腾起的盘算所取代。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建华难道已经继承了程同志家业?若真如此,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血亲大伯大伯母,以后……


    两人正心思浮动,却听程焕已转向他们,神色淡淡地开口:“大伯,大伯母。”


    接着又对秦江点了点头:“四叔。”


    秦刚和吴柳连忙堆起笑容应声,秦江也赶忙“哎”了一声。


    程焕的目光随后落在秦江身边稍显局促的高晓梅脸上,微微顿了一下,有些疑惑。


    秦海见状,连忙在一旁笑着解释:“建华啊,这是你四婶子,你走后,你四叔才成的家,你不认得。”


    高晓梅听到提起自己,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抚平了衣角上的一处褶皱,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温婉:“建华,我是你四婶,高晓梅。”


    她说着,轻轻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儿子秦建英拉到身侧,“这是你堂弟,建英,今年八岁了。建英,快叫四哥。”


    秦建英在父亲的眼神鼓励下,小脸憋得有点红,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程焕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秦建英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始终有些手足无措的秦建兵夫妻。


    秦建兵感受到那道视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卑感更重,但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同样窘迫的王巧巧上前半步,脸上挤出讪讪的笑,声音干巴巴的:“建华,我,我是建兵大哥,你还……还记得吧?这是你大嫂,王巧巧。”


    程焕的目光在他们沾着尘土的衣物上掠过,脸上那点淡笑并未改变,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略过了站在更后面一些的秦建民,仿佛他并不存在。


    将这院子里所有的亲人都看过一眼后,程焕重新开口:“各位叔伯婶子,兄长。”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如今的名字,叫程焕,灿烂炳焕的焕。”


    秦刚夫妻听到程焕改过的名字,面上并未显露出太大惊讶,心底隐隐掠过一丝窃喜。


    改名?这不正印证了他们先前的猜测吗?若非真正继承了程同志的家业,成了人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何至于连根子上的姓氏名字都改了?这说明建华与程家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紧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只有秦海和蔡小花的反应与众不同。


    蔡小花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便释然了,建华能长得这般好,全赖那位程同志悉心抚养教导。


    人家出钱出力,给孩子改个名字算什么?自家当年既没养过这孩子几天,也没给过什么像样的照拂,哪还有立场计较这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秦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挺直了佝偻的背,脸上因重逢而涌起的激动红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痛心的神色,急切道:“你……你说什么?叫程焕?你改名了?你怎么能改名呢?”


    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程焕,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你是我们老秦家的孩子,你爹是烈士,是光荣牺牲的,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你爷你奶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当年千叮咛万嘱咐,程同志他怎么能出尔反尔,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同意把名字改了?这让你爹在地下怎么安生?”


    一连串痛心的质问,像连珠炮似的从秦海嘴里迸出来,他的脸因激动而涨红,青筋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建华是自己英年早逝的三弟留下的这唯一骨血,他怎么能随便改名呢?


    程焕的目光因秦海这番激烈的言辞冷了一瞬,抬眸转向了他。


    秦刚在一旁看着二弟这副不识时务的样子,心头火起,生怕他得罪了眼前这个侄子,忍不住皱紧眉头,抢在程焕开口前:“老二!改名怎么了?”


    他瞪了秦海一眼,“建华……哦,程焕他能有今天,全亏了人家程同志!人家把他养这么大,不改名,不跟着人家姓,人家凭什么这么尽心尽力?那不是白养了吗?”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些语气,目光却瞥向程焕:“再说了,当年建华才多大点?五岁的娃娃,他知道什么?还不是大人怎么安排就怎么来?程同志那是为他好!你看现在多出息,比在咱们这穷山沟里有出息一万倍!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呀,就是死脑筋!”


    吴柳也赶紧帮腔,脸上堆着笑,话却是对着秦海说:“就是就是!他二叔,你这说的什么话!孩子如今这样,是天大的福气!咱们该高兴才是!名字嘛,程同志给起的,肯定比咱们这名字响亮、有学问!程焕,程焕,多好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程焕的脸色。


    秦江和高晓梅也在一旁小心地帮腔,点头附和:“是啊二哥,孩子现在长得多好,咱该高兴。”


    程焕对周遭这些或劝解或附和的言语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落在秦海那张失望的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满含痛心,片刻静默后,冷淡地开口道:“名字,是我一个月前,自己决定改的,并非舅舅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海骤然紧缩的瞳孔,“舅舅一直尊重我的选择,从未干预。”


    “你……你自己改的?” 秦海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程焕,脸上只剩下被背叛的震惊。


    他原以为改名是迫于程同志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孩子自己的决定!主动舍弃了父辈的姓氏,舍弃了牺牲的父亲、牵挂的祖辈、以及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怎么能……怎么能自己……” 秦海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程焕的手指也在颤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喘息。


    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随着那个名字被侄子亲口否认,彻底塌陷了一块。


    这时,院门口又是一阵骚动,秦建设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跑遍了大伯和四叔家,发现都空无一人,又急忙折返。


    此刻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堂屋门口父亲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位新堂弟,而程焕则面无表情地站着,大伯四叔等人脸色各异气氛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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