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深深地俯下身,额头重重触地,宽阔的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而不住地抖动。


    秦老汉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清明了一瞬。


    他听清了那声无比熟悉的“爹”,看清了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轮廓。


    干瘦如枯枝的手,颤抖着慢慢抬起,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他眼眶通红,混浊的老眼努力想将儿子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声音嘶哑哽咽:“三顺儿……真的是你回来了?你……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眼我和你娘……”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秦三顺听着父亲带着哭腔的质问,心如刀绞,只能反复磕头,声音破碎:“爹……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啊……让您和娘惦记了……”


    秦大顺看着弟弟跪在尘土里,父亲也哭得摇摇欲坠,心里同样酸楚难当。


    他上前用力将秦三顺从地上拖起来,又扶住老父亲,用袖子替父亲擦了擦泪,强压着情绪道:“爹,三顺回来了是喜事,咱别在这儿哭了。先回家,回家慢慢说,娘还在家等着呢,总不能一直在这路上。”


    秦二顺也连忙点头附和,抹了把脸:“对对,先回家!爹,三顺回来了,跑不了了,有啥话家里慢慢说!”


    秦老汉紧紧抓着小儿子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听了两个儿子的话,这才点了点头,嘴里还喃喃着:“回家……好,回家……”


    秦大顺见父亲情绪稍稳,赶紧安排。


    他回头看看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对秦磊道:“石头,快,帮你三叔把行李拿回家。”


    秦磊“哎”了一声,连忙快步走到刚才被秦三顺扔下包袱的地方。


    他对着阿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打扮得像小公主般的秦思陆身上,愣了一下。


    阿琳见状,向前主动开口,声音柔和:“你是小磊吧?我是你三叔的妻子,你叫我三婶就行。”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女儿,介绍道,“这是思陆,你的妹妹。”


    秦思陆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个皮肤黑黑的大哥哥,一点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阿哥!”


    秦磊看着漂亮可爱的堂妹和气质温婉的三婶,憨厚地笑着点头:“三婶,思陆妹妹。”


    他不再耽搁,弯腰提起地上沉甸甸的包袱,一边胳膊夹一个,手里又各提一个,对阿琳道:“三婶,东西重,我来拿,您抱着妹妹跟好就行。”


    阿琳感激地点点头,抱着女儿,跟在了秦磊身后。


    另一边,秦建设像是脚底下踩了风火轮,朝着村外狂奔。


    这个时节,地里干活的人不多,他很快就在一片菜畦边找到了正佝偻着腰给萝卜间苗的秦海。


    他隔着老远就站在田埂上,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大喊:“爹!爹!快回来!出大事了!”


    秦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哆嗦,直起酸痛的腰,眯着眼朝声音来处望去,看清是儿子,眉头皱起:“建设?你喊啥?出啥事了?” 地里空旷,声音传得远。


    秦建设跑得更近了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爹!快回家!建华回来了!”


    “啥回来了?” 秦海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萝卜苗。


    “建华!三叔家的建华回来了!” 秦建设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字字清晰。


    “老三家的建华?”


    秦海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萝卜苗簌簌掉落,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被土坷垃绊倒。


    他站稳身子,瞪大眼睛盯着儿子,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你刚才说啥?建华?你堂弟建华?被程同志接走的那个建华?”


    秦建设用力点头,喘着粗气道:“对!就是他!现在就在咱家院里呢!娘让我赶紧来喊你!你快回去吧!我还得去喊大伯和四叔!”


    “哎!哎!好!好!” 秦海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儿子这边小跑过来。


    跑到近前,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像是要再确认一次:“真是建华?看清楚了?长啥样了?”


    “哎呀爹!我还能看错?三顺伯亲口说的!人就在咱家呢!你快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秦建设急着去报信,催促道。


    秦海这才松开手,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的泥土草屑,胡乱抹了两下脸,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起来。


    刚开始步伐还有些虚浮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很快就越跑越快,心里震惊和期盼,烧得他浑身发烫。


    秦建设看着父亲跑远的背影,松了口气,也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大伯秦刚家和四叔秦江家的方向跑去。


    他还没来得及跑到大伯和四叔家,消息已经被那些好事又腿快的村民代为通传了。


    第170章 窘迫


    秦刚家院门口,吴柳正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听着一个刚跑来的婶子眉飞色舞地说老秦家祖宅来了了不得的阔亲戚、坐着小汽车来的还有公安护送。”


    吴柳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啐掉瓜子壳:“嗤,我们能有个屁的阔亲戚,都是一帮子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谁能比谁强到哪儿去?”


    她话还没说完,那报信的婶子就急急打断,神秘兮兮地道:“听说那个俊后生叫建华!”


    “建华?” 吴柳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在屋里听到动静的秦刚也几步窜到门口,同样是一脸惊骇。


    秦刚和吴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当然记得秦建华,更记得当年那位程同志,这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与此同时,住在不远处的秦江家也得到了消息。


    秦江和高晓梅正在自家小院里晾晒着一些从山上采来的野菌和干菜。


    高晓梅嫁过来时秦建华早就被接走了,再加上后来秦老头不准人提及,所以她对这个名字早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疑惑地看着忽然停下动作丈夫。


    “秦建华回来了?” 秦江喃喃重复着从邻居嘴里听到的名字,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晒得半干的菌子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去捡,抬头看向老宅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当家的,咋了?建华是谁啊?” 高晓梅不明所以,连忙问道。


    秦江却顾不上解释,只匆匆扔下一句“回来再说”,便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宅方向小跑而去,脚步又急又乱。


    高晓梅见状,心里更是纳闷加好奇,也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草草关上院门,小跑着追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秦刚和吴柳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反应了过来。


    吴柳推了秦刚一把:“还愣着干啥?走啊!去看看!”夫妻脚步匆匆地加入了涌向老秦家祖宅的人流。


    秦建兵带着媳妇还有秦建民,刚从附近山上拾了柴禾下来,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往家走,就听见路上村民兴奋的议论和看到人群涌动的方向。


    他们拉住一个相熟的问了句,听说秦建华回来了,现在在老宅,三人也都是一愣。


    秦建兵和秦建民对视一眼,满是惊讶,他们也顾不上回家放柴禾了,将筐子往路边自家院墙根一靠,便跟着人群往老宅跑去。


    秦江家儿子秦建英,更是早就挤在了最前面看热闹的小孩堆里,像条泥鳅似的钻来钻去。


    此时,老秦家的堂屋内,程焕正坐在一张方凳上,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碗蔡小花刚倒的白开水。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打量着这间承载了他最初记忆的屋子。


    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扒开堵在门口的人群冲了进来,正是得到消息一路小跑回来的秦海。


    秦海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冲进堂屋,目光急切地搜寻,一下子便定格在了那个站起身的年轻身影上。


    程焕见到秦海进来,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从微暗的堂屋深处,朝着秦海的方向,走了两步,算是相迎。


    秦海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挺拔衣着光鲜的少年,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有些不敢上前,就站在门口那方光亮里,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程焕的脸。


    从挺直的眉骨,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再到清晰的鼻梁和下颌线,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渐渐地,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神韵,一点点清晰起来,与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孩子重合又截然不同。


    秦海的鼻子猛地一酸,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哽咽的声音:“建华,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可手伸到半空,目光触及程焕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裳,再看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脏手,动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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