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楼梯口走去,打算出门。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被推开,秦建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他换上了一套舒适的深灰色运动装,头发还有些睡乱的蓬松,脸上带着晨起时的慵懒懵懂。
看到走廊那头的程溯,秦建华眼睛一亮,残留的睡意消散不少,脸上绽开笑容,清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舅舅,早!你今天这身打扮要出门啊?”
他快走两步跟了过来,目光在程溯身上转了转,难得见舅舅穿得如此休闲,比起平日西装革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
程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挑:“对,和明哲的爸爸约了去粉岭打两杆。你昨晚又偷偷熬夜了?”
被一语道破,秦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和明哲、雯雯他们通电话,商量今天去看Alex的事。他前天在逃课去马会那边偷偷参赛,跑得太疯,结果摔下来了,腿摔断了,还挺严重,得住院一阵子。”
程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迈步准备继续下楼。
秦建华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一起走下楼梯。
走到楼梯中段,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程溯,期待地说:“对了,舅舅,我们学校下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这次你有空参加吗?”
“下周五下午?”
“嗯,两点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
程溯淡淡颔首:“我知道了,时间应该可以调出来。”
秦建华眼底的期待瞬间化为明亮的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谢谢舅舅!”
秦三顺站在门厅一侧,像一尊沉默的塑像,目送着程溯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引擎声远去。
紧接着,秦建华也步履轻快地跟着出了门,与朋友们汇合。
宽敞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晕,和空气中残留的的淡淡气息。
秦三顺脸上的恭谨神情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纠结与茫然。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却仿佛没有焦点。
十年了。
跟着先生离开那个叫河西村的贫瘠土地,来到这目眩神迷的东方之珠,转眼已是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里,他有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高薪,娶了温柔勤快的妻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唐楼单元,还迎来了粉团似的女儿,生活安稳富足,远超当年在田间地头刨食时最狂野的梦想。
可有些东西,是再舒适的生活也填补不了的。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听着枕边妻子均匀的呼吸,看着婴儿床上女儿酣睡的小脸时,那种思念会像潮水般淹没他。
他想念河西村低矮的土坯房,想念房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念爹娘被烟火熏燎得发黑的皱纹脸,想念兄弟们在田垄间吆喝的声音。
他走时爹娘的身子骨就已经不大硬朗了。
这十年间,随着偷渡过来的大陆人越来越多,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总能听到些带着惊惶的议论。
他知道那头闹得厉害,风波一阵接着一阵,私下里偷偷打听过,那些零星的消息拼凑起来,是一幅让他心惊肉跳的图景。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在先生面前轻易提起回去二字。
下班后秦三顺拖着沉重的步伐,乘巴士回到了家位于元朗的家中。
这是他用全部积蓄和奖金购置的三居室小唐楼,是他在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里,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家。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丝凉意,也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
赵淑琳正抱着他们不满周岁的女儿秦思陆在客厅里轻轻踱步,哼着温柔的粤语童谣。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好像晚了一点,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
“嗯,有点事耽搁了。” 秦三顺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到妻女身边。
他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女儿,秦思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他,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秦三顺的心瞬间软了一下,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思陆,每次唤着女儿的名字,遥远的北方故土,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扯动他的心。
逗弄了一会女儿,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妻子阿琳是阿娟的亲妹妹。
几年前,她来别墅给姐姐送东西,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梳着整齐的辫子,眉眼低垂,说话轻声细语,与港城许多女孩的张扬不同,带着一种内地女子的温顺与腼腆。
只那一眼,秦三顺便觉得心被撞了一下。
此后,他鼓起勇气,笨拙却坚持地展开了追求。
第151章 思陆
阿娟作为姐姐,与秦三顺共事多年,一起照料小少爷,对他的人品和踏实勤恳是了解的,印象本就不差。
更重要的是,秦三顺跟着小少爷,端的是稳定高薪的银饭碗,这在重视实际的赵家父母眼中,是极有分量的条件。
老两口一合计,没多为难,便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简单热闹,别墅上下都送了礼,程溯更是封了个厚厚红包。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秦三顺便搬出了别墅,住进了这栋精心布置过的小唐楼,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生活。
今年,女儿降生,更是为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欢乐与圆满。
阿琳辞去了制衣厂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三顺每日下班归来,看到窗内的灯光,听到妻女的声响,便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有了归处。
这安稳、富足、充满希望的生活,是以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可越是如此,心底那份关于爹娘的思念与恐慌,就越是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根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尖刺,时不时就狠狠扎他一下。
秦三顺心神恍惚的状态,除了枕边人,第一个敏锐察觉到的是秦建华。
这日下午,别墅宽敞的客厅里,秦建华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读物,这是程溯给他布置的课外阅读。
他的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抬起,略带疑惑地投向不远处正与钟管家低声核对下周日程的秦三顺。
钟管家眉头微蹙,指着摊开的日程簿说了句什么,秦三顺愣了一下,连忙凑近去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懊恼,低声辩解着。
秦建华合上书,坐直了身体。
他如今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英气逼人,眉眼间沉淀的沉静气质越发明显,但观察力也愈发敏锐。
他出声唤道:“三顺伯。”
秦三顺立刻转过头,脸上习惯性地带上恭敬:“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秦建华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三顺伯,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少年的声音清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一直被秦三顺照顾,虽名为主仆,却有一份独特的情谊,对他情绪的变化格外敏感。
秦三顺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失态竟然被小少爷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面对秦建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劳小少爷挂心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程溯回来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眉宇间带着些微倦色,但步履依旧。
刚踏进家门,便听到了秦建华那句询问,以及秦三顺略显慌乱的回答。
程溯脚步微顿,目光在秦三顺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掠过,又看向面露疑惑的外甥,心中已大致明了。
他接过一旁佣人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将外套脱下递过去,然后才迈步走进客厅。
“舅舅,你回来啦?” 秦建华见到程溯,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来。
程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秦三顺和钟管家手中那本日程簿,最后落在秦建华身上,语气平淡地问:“出什么事了?” 他虽是问秦建华,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秦三顺的反应。
秦三顺听到程溯发问,心头更是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他最了解小少爷,在先生面前是从不隐瞒任何事的,尤其是这种涉及身边人的情况。
果然,秦建华没有犹豫,指了指钟管家手里的簿子,抱怨道:“舅舅,你看,三顺伯最近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刚才钟爷爷发现,他把下周教钢琴的威廉姆斯先生和教击剑的顾师傅的课,安排在同一时间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错了。”
秦三顺被秦建华当面点破纰漏,又是当着程溯的面,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惭愧又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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