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秦建华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疑惑地看向最疼他的奶奶,小声问道:“奶奶,我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老太被孙子这么一问,又想起秦刚的提醒,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程溯,再想想当年那深夜疾驰而来的车和一大群白大褂医生,心里原本的犹豫和不安,渐渐被一种这孩子或许真该跟着贵人去享福的想法取代。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语气带着回忆的唏嘘和敬畏:
“唉,你那时候啊,你娘难产,差点就不行了,结果半夜里,县医院的院长亲自带着好些个医生护士,坐着运输车就冲到咱村里来了,说是……说是你娘的家人请来的。那阵势,奶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第二回。这才把你和你娘的命,从鬼门关给抢了回来……”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溯,里面充满了感激。“当年请动那么多领导的娘家人,就是这位程同志了。”
第55章 争执
秦建华听着奶奶的叙述,不由怔住了。
原来这个自称舅舅的男人,并非凭空出现,早在他生命最初的时刻,就已经悄然介入,以一种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式,改变了他和母亲的命运。
这个认知,他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如果跟他走,是不是真的就能彻底告别前世那看人眼色的生活,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就在这时,秦老头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开口道:“不行啊……这,这可是老三留下的唯一血脉了!要是走了,老三家……老三家可就真的没人了,绝户了啊!”
他想起了英年早逝的三儿子秦峰,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秦老太也被勾起了丧子之痛,看着小孙子,抽泣着附和:“是啊,建华,你是你爹的儿子,是顶立三房门户的人啊。你要是走了,逢年过节,连个给你爹磕头上坟、烧点纸钱的人都没有了……他在地下,该多冷清,多难过啊……”
“哎呀!爹!娘!” 秦刚不耐烦地打断二老的话,他觉得这两人简直是老糊涂了,看不清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老三不是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吗?还有建民、建设这些侄子们在呢!难道还会缺了老三那点香火?逢年过节,我们这些当兄弟的、当侄子的,还能不去给老三烧纸磕头?非得把建华这孩子死死绑在这穷窝里,跟着咱们一起受穷,你们才安心吗?”
程溯见秦家四人陷入僵持,哭声与争执交织,适时开口:“这件事,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不必急于一时决定。重点在于孩子自己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秦建华身上,“如果建华同意,我会尽快办好手续,带他回家。如果他不同意,我绝不勉强。”
他看向悲恸的秦家二老,语气更加缓和,给出了至关重要的承诺:“还有,就算我把孩子带走了,你们也不必担心与他分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你们,我绝不会阻挠。归根结底,我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过晚上十点,便顺势结束今晚的谈话:“今天不早了,大家都需要休息。明天,我来接孩子出院,送他回家。” 说完,他对路泽几人微微颔首,准备离开病房。
就在程溯转身,即将踏出病房门的刹那,一直内心激烈交战的秦建华猛地抬起头,冲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喊道:“等等!”
程溯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安静地看向他。
秦建华从床上支起小小的身子,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溯,逐字清晰地重复并追问程溯刚才的承诺:
“你说,尊重我的想法。就算带我走,将来我想回来,就可以随时回来,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问出了那个他担忧的核心问题:
“还有,我爹的抚恤金,你保证,你真的不要,可以全都留给我爷爷奶奶,是吗?”
“是。”
程溯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秦建华的眼睛,郑重道:“你如果不相信,我们可以找人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具名画押。我也说过了,家里还有些家底,绝不会短缺了你的吃喝用度,更不会贪图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那点钱。”
秦建华紧紧盯着程溯,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底找出一丝虚伪或闪烁,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深邃,却异常坦荡。
他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前世的坎坷与今生的渴望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道:“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你可以等我吗?”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巨变,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观察,更需要一点时间来与这片生养他、也带给他无尽苦涩的土地,做一个道别。
程溯理解这份谨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希望,这个考虑的时间,不要超过半个月。”
秦建华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身体松弛了一分,他低声道:“好。”
程溯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秦建华,转身与路泽等人离开了病房,将思考和抉择的空间,留给了秦建华和他的家人。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秦刚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焦躁与不满,他对着还在抹眼泪的爹娘急声道:
“爹!娘!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还在想些什么!人家程同志那样的条件,要不是看在死去三弟妹的面子上,指明了要建华,我恨不得把咱家建兵和建民送过去给他养!你们刚才没听见吗?他家里没别的孩子!以后日子长了,和建华处出感情来,那他的一切,以后不都是建华的?”
他越说越觉得爹娘目光短浅,挥舞着手臂:“你们想想,要是建华以后真有出息了,发达了,那能忘了咱们老秦家?能忘了他这些血脉亲人?到时候拉拔一下他两个堂兄弟,咱们全家不都能跟着受益?这是多好的运道!可你们……你们就只盯着老三那点香火,那点门户!人都没了,守着个空名头有什么用?”
秦老头被儿子一连串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他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未干,声音沙哑:“我……我知道他条件好……可你三弟、三弟妹刚走,尸骨未寒啊……就让建华也跟着走了,这让我和你娘心里头,怎么过得去这道坎儿?就像心又被剜了一块去啊……”
秦老太也紧紧搂着懵懂的孙子,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连连点头附和老头子的话:“就是!刚子,那程同志家里到底啥光景,咱们只是听他红口白牙一说,谁亲眼见过了?谁知道他家里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怎么能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抬手指着秦刚,带着哭腔数落道:“就你!一个当大伯的,不想着怎么把侄子拉扯大,反而迫不及待地要把人往外推!怎么?你是怕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多吃你几口粮吗?”
秦刚被他娘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立刻被不耐烦覆盖:“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孩子的前程着想吗?留在咱们这穷沟沟里有啥出息?”
第56章 出院
秦建华挣开奶奶的怀抱靠在病床上,将爷奶与大伯的争执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冷笑不已,那寒意几乎要沁出他的脸庞。
享福?为他着想?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位好大伯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急着把他这个拖油瓶甩出去,生怕多占了他家一口粮食,更怕他惦记着那笔抚恤金,影响了他自家儿子的好处。
什么兄弟情分,什么血脉亲情,在秦刚眼里,恐怕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这位大伯最喜欢做的就是表面功夫,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关心侄子的模样,呵斥自己儿子两句,可背地里呢?堂哥们欺负他,抢他东西,推他下水,秦刚哪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伯母克扣他的吃食,给他穿旧衣干重活,秦刚又何曾真正管过?
不就是算计着他爹用命换来的那点抚恤金吗?指望着用那点钱养他自己的儿子,甚至盘算着等他再大点,就能把他当个劳力使唤,或者随便打发出门?
秦建华蜷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这次,他不会再让大伯一家得逞!
就算那笔抚恤金他遵从承诺,给爷爷奶奶养老,也绝不会让它有一星半点落到秦刚口袋里,让他靠着吸他爹的血来享福!
这个时候,值班护士走过来提醒道:“说话声音小一点,别影响其他病房病人休息。”三人这才噤了声。
次日早晨,赵青松院长就亲自带着护士长和秦建华的主治医生来到了病房,进行例行查房和检查。
秦老头见状,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握着赵院长的手连声道谢:“赵院长,真是太谢谢您,谢谢咱们医院了!这些年,要不是您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时常惦记着,给我家建华检查身体,这孩子身体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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