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静川似乎早有猜测,径直问:“你爷爷也被清算了?”


    霍桑点头:“对,陛下跟我讲过这些往事。父亲在得知您‘去世’的消息时,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他与老公爵父慈子孝地相处了一段时日,等顺利从他手中继承了爵位和全部财产,才彻底撕破脸,对家族进行全面整改,然后转头将一切交给了我。元气大伤的家族没人敢反对。”


    听到霍桑说阿拉斯泰尔将一切承袭给霍桑时,贺静川心神一动,迫切问他:“你父亲没有再娶别人?”


    “没有,他只有您一个妻子,只有我一个子嗣。”


    霍桑微微皱了皱眉。


    贺静川为什么会这样问?难道当年还有第三者牵涉其中?如果真是这样,难怪父亲和陛下从来没有主动提起那段往事。


    贺静川喃喃开口:“我快生你的那段时间,你父亲抛下我回了家族。当时有人告诉我,因为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不为家族所容,他们给你父亲物色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只要他答应娶对方做公爵夫人,你爷爷才会同意将爵位和千亿遗产交给你父亲……”


    霍桑果断道:“这的确是家族会做出来的事,但不是父亲能做出来的事。”


    卡文迪许家族历任女主人都有详细记录,如果父亲真的为了家产答应过这门婚事,族内档案必然留有痕迹。那批档案如今由他管理,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贺静川点头:“这我明白。”


    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很容易推断当初卡文迪许家族到底做了什么。


    毕竟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那时被叫走,他恰好在那时临盆,临时送去的医院又恰好不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那家。生完孩子收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家族的人转述的。从头到尾,他与阿拉斯泰尔都没有见上面。


    家族想说什么,他就只能听什么。


    这一步步阴差阳错,才让他与霍桑分离了二十多年。


    贺静川按住心口,眼睫微颤,看着霍桑张了张口,半晌终于拔出一点滞涩的声音:“这么多年……你父亲还好吗?”


    霍桑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不太好,尤其心脏,医生总劝他做手术,他一直不听。拖到现在,各方面条件都比早年间难上许多,他身边的医生没把握百分百成功,只能一直拖到现在。”


    贺静川闭了闭眼。


    艾尔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他现在信了,当年那件事里艾尔是清白的,是他误会了他。


    因为艾尔就是那种会为了自证清白,固执到剖腹取粉的人。


    他是想用搞垮自己的身体,来祈求他的原谅吧。


    真是个大傻子。


    他都已经“死”了,艾尔还在固执给谁看?


    霍桑察觉贺静川陷得太深,轻声岔开话头:“时元现在还爱坐那个秋千吗?”


    贺静川回过神,强行把自己拔出来,他点了点头:“喜欢,生完孩子也喜欢,他坐完月子住回来后,经常抱着宝宝在这上面玩。”


    霍桑重新看向楼下那架秋千,目光柔和。


    贺静川说得对,他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可爱的老婆。


    脑海里,少年时的时元独自坐在那里,夜色裹着他小小的身影。又或者是长大后的时元,把菜头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哼一段他也没听过的小曲儿……


    这幻想过于真实,真实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菜头的声音……


    “爸爸!爷爷!”菜头又叫了一声。


    贺静川微微一怔,错愕地俯身朝楼下望去:“你听到菜头声音了吗?”


    霍桑:“……”


    好像不是幻觉。


    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是时元听见外面的动静,独自跑了出来,一抬头,正对上门口站着的老公爵,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菜头。


    时元吓一大跳:“爸?”


    阿拉斯泰尔:“……”


    这就丝滑改口叫上爸了!


    儿子好样的!


    菜头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爸爸,爷爷来找贺爷爷了。”


    时元立刻明白了八九分,看来老公爵也知道这事了。


    他把菜头从阿拉斯泰尔手里接过来,招呼道:“爸,进来歇会儿吧。”


    阿拉斯泰尔却近乡情怯,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动:“不用,我就在外面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贺静川还没有原谅他。当年若不是他轻信了父亲,以为他病危,急着赶过去探望,结果去了才知道这是个局,家族要他放弃贺静川娶别人。他当然没有妥协,但那时候为时已晚。


    贺静川临盆,他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而不是给家族留下可乘之机,让贺静川误会,从此与他父子二人分离这么多年。


    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是他的错。


    他不敢奢望贺静川原谅他,他就站在这里,看他一眼,看着他还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贺静川愣愣盯着楼下。


    阿拉斯泰尔恰好在此时仰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正面撞上。他瞪大眼睛,痴痴地望着楼上,目光不自觉地随着贺静川的身影移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惜。


    那不加掩饰的爱意眼神烫得贺静川心口发慌,他立刻背过身,两步走回屋内。


    霍桑跟上来,有些担忧:“爸?”


    贺静川摆手:“我没事。”


    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他慢慢平复下来,硬着声音开口:“他怎么说?要就这么站在楼下?”


    霍桑:“我问问元元。”


    他摸出手机给时元发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


    “父亲说,他对不起你,不敢进来。”


    贺静川冷笑了一声:“他这么有本事,干脆就站一晚上。”


    说完转身上楼。


    楼下,阿拉斯泰尔依依不舍地望着贺静川消失的方向,舍不得收回视线。


    菜头扯了扯时元的耳朵,悄声说:“爸爸,爷爷身体不好,你帮帮忙吧爸爸。”


    时元抱着菜头,直接走到阿拉斯泰尔面前。


    阿拉斯泰尔心疼地看着强撑着不休息的菜头:“带孩子进屋吧,看给孩子困的。”


    时元摇头:“菜头说要您要不进屋,他就一直站这儿,直到您松口为止。”


    阿拉斯泰尔不舍得菜头跟他一起受罪,再有,万一菜头有点什么事,静川就更不会原谅他了。


    他只好妥协,跟着时元一起进了贺静川的住处。


    霍桑发现厨房里正好熬着姜茶,盛了两碗端出来给一老一小喝。


    阿拉斯泰尔喝了一口,目光打量着贺静川这些年住的地方。时元和霍桑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


    阿拉斯泰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们……也都知道了?”


    霍桑点头,握住时元的手:“是元元发现的。”


    阿拉斯泰尔看向时元:“我没看错,你就是我们家的福星。”


    霍桑接着道:“我把这些年我知道的,都已经跟爸爸讲了。至于……”


    阿拉斯泰尔点点头:“我明白,那些你不知道的,我会亲自去跟他说。”


    霍桑没有吭声。


    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跟母亲说上话吧。


    时元掰着手指盘算:“那爸今晚睡哪间?客房只剩楼下一间了。”


    霍桑:“收拾了吗?”


    时元:“还没,好久没住过人,灰尘多。”


    霍桑:“那不适合。”


    阿拉斯泰尔摆摆手:“没事,我不挑的,将就一下。”


    楼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客厅里所有人同时噤声。


    贺静川停在楼梯中段,俯视着阿拉斯泰尔,冷冷地开口:“你心脏不好,住什么客房?”


    阿拉斯泰尔有些无措,他起身:“那我去外面酒店住。”


    “榆木脑袋!”贺静川深吸一口气,“要没有我,看你还能活多久。”


    说完转身就走。


    客厅里静了一息,时元率先回过神,提醒道:“爸,快跟上去。”


    阿拉斯泰尔愣了一下:“什么?”


    时元解释:“您不是心脏不好么?爸爸刚才的意思是,客房不合适,酒店也不用去,让您去他那儿,他帮您看看病。”


    阿拉斯泰尔表情一喜,随即又有点紧张,想了想,伸手把菜头抱起来:“宝宝,你陪爷爷去,帮爷爷壮壮胆。”


    有菜头在,静川总不好拿他出气。


    菜头也想贺爷爷了,点头如捣蒜:“好喔,宝宝今晚要和贺爷爷一起睡。”


    阿拉斯泰尔嘴角几乎压不住。


    宝宝在,那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


    爷孙俩直接携手相伴一起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霍桑和时元。


    霍桑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宝贝儿。”


    时元心生警惕:“又要干嘛?”


    “两个爸爸差不多都点头了,”霍桑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难得有这么个二人世界,我们是不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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