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爵却已经僵在了原地。


    不,不对……霍桑对贺静川的了解,没有这么深。


    菜头说的只能是另一个爸爸。


    他口中说的爷爷,应该是他在中国的爷爷。


    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同样是医生,同样擅长疑难杂症,同样做精细的微操手术。


    还都姓贺……


    老公爵猛地瞪大了眼,扭头死死盯住菜头,声音已微微有些不稳:“宝宝怎么会知道这个?”


    菜头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爸爸说的呀。爸爸说贺爷爷可厉害了,生病了一定要去找贺爷爷,听贺爷爷的话。”


    “艾尔,”国王皱起眉,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公爵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拿出贺静川年轻时的照片给菜头看,菜头脱口而出那声爷爷,他当时没留意,现在想来是不是叫得过于丝滑了?


    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念头蓦然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老公爵慌乱地拉开床头柜,动作太急,险些把趴在他腿上的菜头带得倒下去。


    国王眼疾手快,一把将菜头捞住,低声喝了一句:“艾尔!”


    老公爵反应过来,赶忙伸臂把菜头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了好一会儿,声音哑了一截:“对不起,对不起宝宝……”


    菜头懵懵懂懂,小手伸上去,认认真真地替老公爵擦了擦眼角:“爷爷你怎么了?”


    老公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贺静川二十年前的照片,他不知翻过多少回,四角已微微卷曲。


    他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照片递到菜头面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宝宝……你在中国的那个贺爷爷,是他吗?”


    国王从未见过阿拉斯泰尔这副模样。


    这个男人当年纵横商界翻云覆雨,就连贺静川离世之后,他也不过消沉了短短一阵,随即便重整旗鼓,将整个卡文迪许家族翻了个底朝天。


    可今天,他问出这句话时,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


    阿拉斯泰尔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


    菜头指着照片上的贺静川,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我爷爷喔,爷爷天天让爸爸给宝宝做营养餐,所以宝宝身体棒棒的!”


    老公爵定定地望着菜头,一时失神。


    下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冲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别激动。”国王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背上用力拍顺,“先把事情弄清楚,如果静川真的还在,你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老公爵的手攥上去,死死握住国王的腕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他的眼睛红了。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他还活着,陛下……我现在就去中国找他。”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


    第49章


    海市, 贺家。


    晚饭散场,贺静川起身,朝霍桑轻轻抬了抬下巴:“出来聊两句?”


    两人移步阳台, 夜风微凉,带着些许草木的潮气。


    贺静川握着栏杆,目光落向楼下花园里那架旧秋千, 铁链和木板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元元刚来家里那阵,总一个人坐在那上面发呆。”


    刚相认的父子俩, 单独待着难免有几分拘谨,但只要一转到时元身上, 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就多了起来。


    霍桑定定地看着那架秋千,眼神不动。


    甜甜的小蛋糕, 原来小时候是个小苦瓜。


    贺静川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 淡淡开口:“是不是以为元元小时候不如现在活泼?不是的。他性格从来没怎么变过, 打小就开朗,只是……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比别人多装着些东西。”


    霍桑收回视线:“我明白。”


    他的时元,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他想起时元刚搬进宿舍那会儿,两人尚且陌生, 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突发高烧,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躺了一天。时元不声不响地请了假, 守在宿舍没有离开, 只因为怕他万一病情加重, 倒下去都没人知道。


    贺静川轻叹了一声:“当初我把元元从医院带回来,其实是因为想到了你……你不要介意。如果没有他, 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霍桑:“我不介意。”


    他怎么会介意。


    如果没有贺静川,时元不会来康桥, 他不会遇见这么好的人,更不会找回贺静川。


    一切都是天注定。


    贺静川回想往事,眼底漫上一层柔光。


    “那时候我吃饭总不规律,元元就亲自给我做饭,做好了带去医院,盯着我吃完才走。”


    霍桑眼神微动:“是因为元元,您才重新开始好好吃饭的?”


    贺静川欲言又止,停顿片刻,无奈道:“不……是因为太难吃了。我要是再不老实吃饭,他就天天给我送。那味道,可想而知。”


    霍桑:“……”


    奇怪的代码怎么跑起来的先别深究,能运行就行。


    贺静川:“有一次我连轴做了二十多小时的手术,做完直接晕倒了。醒过来,就看见元元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一见我醒了,抽抽搭搭地跟我说:贺叔,你不能有事,我还要考康桥,你出了事就没人借我钱了。”


    霍桑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当年时元考来康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贺静川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红:“其实以他的实力,国内最好的数学系随便进,学费一年几千块,加上高考奖学金,靠自己完全活得下去。但他非说要去康桥,康桥几年花下来得几百万,这么大的花销,他只能靠我才行。元元说,我是他在这世上最需要的人,我不能先倒了。”


    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他真考上之后,又说不想去了,想留在国内陪我。我当然不能答应,逼着他接受了我的资助。”


    霍桑明白了。


    难怪时元拿着贺静川的钱,却还是悄悄出去打工。


    “我知道他在英国兼职的事,我没拦他。”贺静川语气平静,“在他眼里,我总得好好保重身体,直到他还清我这几百万。”


    霍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您有没有想过,当初时元选择生下菜头,让菜头认您做爷爷,也有您的原因?”


    时元即将从康桥毕业,用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需要贺静川,但菜头还小,菜头需要他的爷爷。


    而那个当年拿命去生孩子的时元,也还需要他。


    贺静川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摸出一根烟,手微微在抖,连续打了几次,都没点着。


    霍桑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爸,抽烟不好。”


    贺静川顿了顿,听话地把烟扔进一旁垃圾桶:“都听你的。”


    又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说这么多,你就没想过,他也可能是为了你?”


    霍桑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他把自己的心意藏那么深,时元还因为这个生过他的气。


    贺静川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呆子。”


    霍桑微怔:“爸?”


    贺静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年你是不是正好要毕业?元元挺着孕肚,特意多念了三个月的书。你猜他是为了谁?”


    霍桑没有说话。


    夜风从阳台掠过,带走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辩驳。


    贺静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好在你们最后没错过。但你也别以为现在认了我这个爸,元元又没有娘家撑腰,你就高枕无忧。你但凡敢对他有一点不好,让我没了这么好的儿媳,我连你这个儿子一块儿不认了。”


    丈母娘看女婿,看着嫌弃;换成婆婆看儿子,也还是嫌弃。


    因为老婆的好是客观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贺静川对霍桑的嫌弃,也不会因他身份的变化而转移。


    霍桑郑重点头:“我会谨记。”


    没了老婆,便没了爸爸,没了爸爸,说不准另一个爹也跟着不认他,更不必提唯一的儿子。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老婆才是全家食物链的绝对顶端。


    必须对老婆好。


    贺静川顿了顿,又问霍桑:“你父亲当年……”


    霍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不清楚当年的细节,他一直以为您是因为医疗条件不足,导致的难产去世。”


    贺静川瞳孔轻轻一颤,这么多年的弯弯绕绕他终于明白过来,随即冷笑了一声:“这又是卡文迪许家族的手笔?让我以为你夭折了,又让你们以为我死了。”


    更可笑的是,他当时因为丧子之痛,情绪上头,理智蒙了眼,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


    “应该是,父亲回来以后,对整个家族进行了一次大清算。”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爷爷,当时执掌家族的公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