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跟时元得了绝症比起来,什么事他都能接受了。
贺静川当机立断,把单子收起来,对时元说:“先不做CT,去做个超声检查。”
时元年年都被贺静川拉去做检查,超声还是头一回做。
他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
难道我肚子里长了个瘤子?
时元猛地坐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不行啊,他还没给师兄准备毕业礼物,不能就这么死了。
但他扭头看了看贺静川的脸色,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要真出了什么大问题,贺叔不可能是现在这副冷静的模样。
贺叔这个人,内心可脆弱可脆弱了。
于是时元把心放回了肚子,不过一想到肚子里可能有点什么,他又稍微把心提上来了一点。
贺静川单独带时元进了超声室,时元很自觉地躺上检查床。
贺静川深吸一口气,越想越生气。
暗骂自己当初就不该让时元去英国留学,英国佬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他冷着脸,熟练地取出超声耦合剂,一把涂在时元白生生的肚皮上,然后拿起探头开始检查。
屏幕上出现黑白影像。
贺静川忽然停住。
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遍。
整个超声室安静下来,时元盯着贺静川的侧脸,莫名开始紧张:“贺叔,怎么了?”
贺静川闭了闭眼。
两个月了,胎心都他妈有了。
超声室里光线昏暗,时元误以为贺静川哭了,慌里慌张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往他脸上递:“别哭别哭,不就是瘤子吗,切了就好了。我命硬,肯定能逢凶化吉一辈子陪在贺叔身边的对不对?”
贺静川感动之余又生出一丝好笑,拉住时元不让他动作:“元元,你怀孕了。”
“……”
时元愣住了。
怀什么?
什么孕?
谁怀孕?
过了半晌,他终于回过神,低头摸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表情惊恐。
怎么回事,他不是直男吗!?
贺静川静静地看着他,有无数个问题压在喉咙里。
虽然他迫切想知道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哪个小垃圾,但又怕问出来刺激到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时元。
最终他只问了时元一句话:“想留下这个孩子吗?”
时元消化了一会儿没吭声。
沉默很久,他抬起头,问贺静川:“男人也能生孩子?”
出乎时元意料,贺静川没有半点迟疑,斩钉截铁地点了头:“能生。”
不待时元开口,贺静川开口又说了下一句话,像一块巨石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将时元砸得脑瓜子嗡嗡直响,半天没回过神。
他说:“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是谁家的猪呢贺院长,好难猜啊
第14章
苏格兰高地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一阵一阵地从山谷深处漫上来。
晨雾尚未散尽,淹没了紫色石楠覆盖的坡地,远处鹿群正穿过灰绿色的荒原,时隐时现。
霍桑跟在父亲身后,沿着碎石小路往山坡上走。
老公爵阿拉斯泰尔·亨利·卡文迪许已经五十多岁了,深色羊毛大衣裹着高大魁梧的身体,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手里握着一束刚从温室剪下来的白色玫瑰。
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墓地。
霍桑的母亲,就长眠在这里。
老公爵在那块被鲜花簇拥的墓碑前停下脚步,上面刻着一行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的字迹。
“My Beloved Wife. 吾爱之妻”
只此一句,没有墓中人姓名,也没有生卒年份。
老公爵缓慢地蹲下身,将玫瑰轻轻放在碑前。
远处传来渡鸦低沉的鸣叫,山谷间的风一阵阵吹过来。
霍桑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母亲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父亲说,因为母亲不喜欢这里。他的灵魂属于遥远的东方,不该被束缚在这片异乡的山坡上。
父亲还说,母亲是难产去世的。
男人生子,本就九死一生。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坚持,才有了如今的他。
他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和也最冷静的人,温和却不软弱,冷静从不冷漠。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与卡文迪许家族之间那道横亘着的鸿沟,在生产时没能得到最顶尖的医疗条件,意外地难产而亡。
可他分明是国际医学协会的成员,曾是英国王室医疗团队的核心骨干,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
是卡文迪许家族毁掉了他。
所以老公爵才会在霍桑出生没几年后,放弃爵位,将家族全部财产与信托基金一并承袭给他与亡妻共同的、唯一的血脉。除了霍桑,他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子嗣。
霍桑的存在,会是扎在那个家族心里永远拔不出的一根刺。
就如同他母亲的死,永远钉在阿拉斯泰尔的心上。
老公爵伸手拂去碑角一片枯叶。
良久,他轻声开口:“儿子,你知道爱一个人,最残忍的地方是什么吗?”
霍桑侧头看向他。
老公爵始终望着墓碑,高地的风吹动他鬓角的头发,那一瞬间,他一点也不像海军出身、叱咤半生的公爵。
他说:“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活得比他久太多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远处山脊上云层翻涌,老公爵笑了笑:“以至于你每遇见一件有意思的事,都想告诉他,可再也找不到他了。”
霍桑沉默下来。
老公爵伸出戴着婚戒的左手,轻轻按在墓碑上。
许久,他说:“老婆,看看你儿子现在,都有喜欢的人了。要是你还在该多好……”
-
时元花了大约一秒钟,迅速消化并接受了自己怀孕这件事。
他抬起头,对贺静川说:“贺叔,我要生。”
贺静川看了他一眼:“真想好了?男人生子,风险到底比女人大些,虽说我有经验,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时元笃定地点头:“想好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师兄智商高、长相好、身体素质强,人类精子库都找不出这么优质的基因,不生浪费。
再说,他一个人比不过师兄,多生一个,两个人凑一起还能比不过吗!?
只需八个月,霍桑气焰嚣张的好日子,就会彻底到头。
时元充满了豪情壮志。
自觉揣了崽心态都不一样。
贺静川心软地摸了摸时元的脑袋,没有说话。
要是他的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了吧。
当年他意外早产,来不及送去条件更好的医院,孩子出生时因羊水污染出现轻度窒息,偏偏经手的医护经验不足,没能及时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这才导致了夭折。
如今时元怀了孕,一定是老天送他的礼物,让他得以弥补当年那个一生的遗憾。
他一定会护好时元,护好时元肚子里那个孩子,让他平平安安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时元这时候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贺叔,我这肚子能藏多久?”
贺静川回神:“看个人情况,一般从四五个月开始明显显怀。”
时元扳着手指算了算:“那就还有三个月,我再上一学期课。”
康校每年三个学期,每学期只有短短三个月,他可以撑到四月,把这学期上完再回来。
贺静川愣了一愣,没想到这种时候时元脑子里还装着学习。
他点了点头:“可以。不过等下学期结束,你要回来一直待在我身边,方便随时观察情况。学校那边,你去申请休学,身体证明我亲自给你开。”
时元松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霍桑毕业。
博士和本科不同,论文没有统一的提交时间。时元记得霍桑前不久刚把论文交上去,不出意外再过两个月便要答辩,终改通过之后,就可以真正毕业了。
贺静川看着时元脸颊绯红、心不在焉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来。
大意了。
怕不是为了学习吧。
他问时元:“孩子的另一个爹是谁?”
时元吓了一跳,嘴动了动,犹豫着没吭声。
先不说霍桑压根不记得那件事,他要是知道时元怀了他的孩子,多半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搞敲诈,理由还找这么离谱的。
况且他也没打算找霍桑负责,他就想自己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惊艳所有人。
等到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压霍桑一头,并质问霍桑:我能生孩子,你能吗?
想想就美到了,时元眼睛弯起来,坐在检查床上自顾自傻乐了一会儿。
贺静川揉了揉眉心,看时元这副铁了心要护着对方的架势,比自己当年还要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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