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斯趁这个时间吃了两颗煮土豆,又捧出自己的神父守则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小镇的葬礼非常简单,他会在教堂为死者祈祷,然后为死者的墓穴撒上第一捧土,之后他将在教堂举行弥撒,与死者家属分吃圣餐,深夜的告别仪式后一切就结束了。


    因为那座小镇已经没有神父了,原本分为三天的流程被迫缩减成一天,应该仔细拟定的祷告词和经文也只能由伊希斯自己决定。


    他从未做过这些,自然抱着书埋头苦读。


    只是发动机启动后,老旧的皮卡车在不够平整的地面上跑,神父读着读着忍不住换了换姿势,偷偷挪挪屁股。


    好痛……


    伊希斯眼泪汪汪,咬了咬嘴巴,无声哼气。


    “尤瑞先生必须得为我的房门负责!”


    他又恨恨的、凶神恶煞的宣布对农场主先生的惩罚。


    ……一点都不吓人。


    利安尼沉默寡言,埋头苦开,在这时终于开口:“我会转告给农场主先生的。”


    伊希斯:?


    “不不不——”


    我只是随便说说!


    目送利安尼离去,伊希斯默默闭眼,意识到自己的责怪一定会被利安尼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农场主先生。


    他心里的愧疚又滋生了出来,作为神父,他怎么能怪罪一位完全无辜的信徒呢?


    要说谁有罪,那应该是他有罪才对!


    “神啊!”伊希斯怯怯的小声祈祷,“请宽恕我。”


    伊希斯低垂着头,认真虔诚的祷告完,整理好行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堂的门。


    这座小教堂比伊希斯的教堂破败的多,自从这里的神父去年离世之后,就只是一个举办葬礼的场所。


    伊希斯走进去,半个教堂里都是年迈的老人,一对年轻夫妇正低声抽泣着,灰白色的葬礼布置也半搭在地上,显得十分落魄潦草。


    伊希斯一步一步往前走,无数到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他,用一种谨慎又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走到最前方。


    “愿神明庇佑你。”


    伊希斯低声对着逝者的遗体祷告,轻轻将一片天鹅绒的黑布盖在死者的身上。


    周围的一切都静谧无声,年轻的夫妻伸着脖子,身上发白的衣服显露出他们的局促,他们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神父很有条例的为死者做最后祷告,并且指引他们陈述死者的生平。


    作为儿子,年轻人站在台上磕磕绊绊讲完,又忍不住催促伊希斯抓紧下一步。


    “我只请到了半天的假。”他说。


    伊希斯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让人把棺材搬到墓地。


    汤普森靠近他,低声告罪:“那个孩子在城里工作,一个人养妻子和两个孩子,请不要怪罪他。”


    “没关系。”伊希斯摇摇头。


    这座只有几百人的小镇全都是老年人,死亡来临时,他们也只能去其他地方求助,甚至不奢望孩子能在葬礼上等待多久。


    如果没有伊希斯,老兰登的葬礼会十分孤独。


    神父的到来,反而让死寂的小镇获得了一份慰藉。


    一位老婆婆拉着伊希斯的手,像是最虔诚的信徒,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卑微又虔诚的不停念诵着经文。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来到伊希斯的面前,低着头念诵着那些令人慰藉的教义。


    他们不像是在朝拜谁,只像是在提前为临终时进行最后的祷告。


    伊希斯站在那里,阳光穿透教堂的花窗,昏暗的花窗透出老旧的颜色,落在他的身上,却又被他身上的光彩照亮。


    他跟着低下头,如同神明垂怜,低声宽慰着每一个人:“愿神明庇佑你。”


    每一个人都因此感受到了莫大的慰藉。


    这就是神父存在的意义,也是老贝斯一直坚持的理由。


    伊希斯起先懵懵懂懂,却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是那么多重要,他将一捧沙土盖在棺材上,认认真真的告诉所有人:


    “每周我都会来这里,在周日的时候。”


    这不是他的职责,一位神父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教堂就够了,但是伊希斯就像是曾经传播教义的先贤般,选择无条件的爱护那些居民。


    他微笑着,极为怜爱的许下诺言。


    混迹在人群中的除魔师抬起挡脸的帽子,冲着伪装的通许器小声暗骂:“这特么比那群教宗还慈悲,简直就是神最喜欢的义人!”


    嘶嘶的电流声混杂在对话中:“就是这样的人才会平等的救助任何人,包括恶魔。”


    “有没有关系先给他绑了再说。”


    ……


    不稳定的信号在传递过程中,悄无声息的越过数据流,汇入另一台设备。


    鹦鹉学舌般,将他们的对话播放得一清二楚。


    “除魔师。”


    男人危险的嗓音咀嚼着这几个字,终于轻嗤出声:“不知死活。”


    ·


    望远镜片中,身着黑色教服的圣洁神父脚步稳重,脸上的笑容不见一点阴霾,耐心而友善的和每一个人告别,再婉拒信徒们热切相赠的礼物。


    走了十几分钟,没有竟连十米都没有走出去。


    观察的除魔师不耐烦了,压低帽子先走一步,暗自来到小镇的路口。


    半个小时后,神父一个人走了出来。


    因为死者的家属着急,并没有留神父做最后的告别,于是在中午共吃圣餐后,伊希斯也正式踏入了返程的道路。


    光天化日无疑比夜晚更难下手。


    两个除魔师观察半天,终于忍不住暗骂出声:“他到底要干什么?”


    一条路磨磨噌噌走了十几分钟,一会儿掐掐小草一会儿捡捡石子,他就没有车或者其他可以离开的方式吗?


    真没有。


    伊希斯脚步轻快的走在返程的路上,将一片采摘的罗勒叶凑到鼻尖嗅了嗅,高兴得翘起唇角。


    他唇间含着一片花瓣,圣洁垂悯的神情似乎也因此变得诱人,直叫人想到了人比花娇,怜花惜玉之类的词汇。


    紧接着,他动了动唇。


    花瓣就这样“咔嚓”“咔嚓”的被他含进了嘴里,最后一抹艳色消失,他也跟着满足的眯起眼睛。


    好甜呀~


    他怡然自得,像是一只出来放风的小羊,溜溜达达、走走停停,一点都不着急不疲惫。


    手上一大把的野花被他衔接着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球,以红花为主,细小的野花点缀其间,十分相得益彰。


    路过小镇之间链接的小桥,他走上桥面,终于像是走累般坐在桥上,又折了两只花,认认真真的编起小球来。


    这样的小球给小兔子玩太大,给小羊玩刚刚好。


    伊希斯比划了一下,点缀上自己喜欢的罗勒叶,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又高高兴兴的下了桥。


    怕别人看见他一个神父还弄这么幼稚的东西,伊希斯故意用袖子半遮着小球。


    层层叠叠的蕾丝袖口盖在小球上,从一片黑色中透出一点艳色,反而更加明显。


    他浑然未觉,时不时掀起袖子看两眼,心满意足的又把小球藏起来。


    “做得真好看。”伊希斯沾沾自喜,喜滋滋的翘起唇角,“我真厉害呀~”


    小神父显然忘记了他还有个疑似偷花大盗的过去,摘了一路的野花,倘若这其中有别人家的花可怎么办?


    难道要把他赊给人家,再挨一次惩罚吗?


    不过伊希斯既是小魅魔也是小羊,小羊是不懂花还有别家自家的说法,看见了就是他的了。


    伊希斯哼着小调,一边走一边沿着河边摘更多漂亮的花草编进自己的小球里。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一阵扑腾的声音。


    他歪过脑袋视线落在河道上,阳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的往下流淌,折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彩。


    几片草叶被河水卷着往下流,那由远及近的呼唤声也逐渐近了:“有小孩子掉下去了!”


    离得近了,伊希斯这才看见一道天蓝色的影子在水面沉浮,明显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慢慢被河水的浪头压进水里。


    伊希斯几乎不假思索,一下子就跟着坠进了水里。


    “伊希斯!”


    厉声的叫喊只捞到他一片衣角,沿着定位找来的尤瑞瞳孔一缩,三两步踩下河床,渡水追了过去。


    “伊希斯!”


    “哈——”伊希斯在靠近另一边河岸的地方冒了头,他浑身湿透,瘦弱的手臂死死托着一个小男孩,好半天才有力气呼救:


    “尤瑞先生——”


    他刚喊了一声,差点被浪打进水里。


    一条胳膊揽着他一把从河里捞了起来,不容置喙的将他往岸上拖。


    这个过程中,伊希斯一直没有松手,倒在男人怀里时手中还抱着孩子。


    呼救的家属连忙冲了上来,光着上半身胳膊里还捞着衣服,慌慌张张的噗通跪在地上:“艾尔!艾尔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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