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偏过头,薄唇轻轻蹭过他的掌心,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个不甘的吻。


    伊希斯终于如梦方醒,怔怔出声:“尤瑞先生……”


    他急急忙忙的把男人推开手忙脚乱的坐了起来,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不是翅膀,而是一双没有经过劳作、白嫩纤细的手。


    他是谁?伊希斯情不自禁的想。


    他是一只小魅魔。伊希斯又回答。


    不,不,他或许不只是一只魅魔。


    他一出生就是成人的模样,没有记忆没有家人,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盛满阳光的园圃作伴。


    ——与整个地狱格格不入。


    没有恶魔会有一头璀璨的金发,也没有恶魔会有一双蓝眼睛,这是圣洁的颜色,是地狱最厌恶的颜色。


    他逃离的路上见证了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他在里面格格不入,无法适应,甚至因为恶魔的淫.乱感到厌恶。


    或许,他以前并不是恶魔,就像那些堕天使,他们身上总有身为天使时的印记。


    伊希斯突然有了这样的猜测,于是逃离地狱的想法不可抑制,他要去往人间,他要、他要……


    他要干什么?他能去哪?他要找谁?


    伊希斯什么都不知道,只凭借一腔孤勇就来到了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间。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他以前应该、可能是个天使?


    伊希斯不确定,但他熟读教义,教义里爱神并不拥有非人眷属,也只有神主的眷属可以居住神国。


    他是因为偷盗神主的爱花,才获罪堕落的吗?


    当天使偷花,当恶魔偷人,原来他是个坏恶魔的事实早有迹可循。


    伊希斯默默的双手交握,默默的低下头,侧脸轮廓乖巧虔诚:“神啊,请宽恕我——”


    神主大人,真的很对不起!


    爱神大人,真的非常感谢你还愿意庇护我!


    伊希斯心中为难,表情更难掩羞愧。


    他告罪完,睁开眼猝然被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仰倒,手忙脚乱撑住身体被迫仰起头对上农场主若有所思的目光。


    “伊希斯,你在向谁祈求宽恕?”


    男人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自伊希斯清醒,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逐渐减弱。


    或许很快飞机就能安排起飞了,到时该祈求宽恕的就该是他。


    向谁祈求会更有用一点?


    伊希斯却没有回答,而是震惊的发出惊呼,在尤瑞猝不及防间猛然靠近,一把捧起他的双手,小动物般警惕又小心的凑到近前。


    “怎么会伤成这样?”伊希斯目光怜惜,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分明慌得不行,却还是固执的抓着男人的手不肯让他躲避。


    紧接着,小神父探出舌尖,一点一点乖巧的舔舐着伤口,小脸逐渐埋进男人掌心。


    丑陋的伤口被更加柔软软糯的存在覆盖,以男人的力气,他可以轻轻松松挣脱伊希斯的束缚,但他最终没有动作。


    而是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眉眼间的怜爱与心疼。


    这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尤瑞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这点小伤不值一提,他做任务的时候更严重的伤都有过,不会让他发出一声痛呼。


    但莫名的,在小神父关切的目光中,他泛起了痒,那股痒落在掌心落在心头,让他想要抓挠想要把心脏刨出来,直到它重新恢复平静。


    尤瑞突然开口:“痛。”


    不熟练的示弱甚至过于生硬,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语气变化,远比他叫伊希斯时更加沉冷。


    伊希斯却抬起头,腮帮子鼓起,幼稚又怜爱的轻轻朝他掌心吹了吹:“不疼不疼哦~”


    “尤瑞先生真是太不小心了。”


    伊希斯抱怨着,发尾从他的肩膀掉落在男人的大腿上,晃来晃去的痒令男人忍不住想去捉它。


    却见伊希斯脸色一肃,一把将尤瑞的手揣进怀里,不高兴的鼓起嘴巴:“不许动!”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可以乱动,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小神父絮絮叨叨,又是把男人的手抱怀里禁锢,又是主动牵着男人的手去清洗。


    消毒的时候明明是男人受罪,他却像是受了大罪一般表情皱了起来,不忍又伤心。


    如果把他绑走关起来,他会露出更难过的表情吗?


    “伊希斯。”尤瑞突然偏过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你应该给神父去个电话。”


    “雨太大了。”


    第22章 二十二只小魅魔


    “雨太大了,时间也太晚了。”


    尤瑞的话让懵懂的小神父终于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他像是老派的绅士那样从口袋里拿出了小巧的怀表。


    “呀!下午三点了!”柔软的雪腮动了动,却只露出懊恼的情绪。


    伊希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昏迷与农场主有任何关系,他蹙起眉头,也跟着附和了农场主先生的意见,澄明的蓝眸十分赞同。


    “现在太晚了,而且还下着雨。”他不能这么麻烦农场主先生。


    “太晚了。”男人喃喃着,将一支手机递了过去。


    伊希斯犹豫又慎重的接过,在他的想法里,应该是他亲自去见老神父,两个人关上门吵一架,然后老神父答应会老老实实的搬到修道院居住。


    好脾气的小神父当然不擅长跟人吵架,往往都是老贝斯冷冷的看着他,他目光无辜的看着对方,两个人对峙着,直到老贝斯败下阵来。


    比较耐心,这对伊希斯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隔着电话,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伊希斯犹豫起来,手指扣弄着袖口,半遮半掩的支吾着:“尤瑞……先生……”


    尤瑞非常识趣的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伊希斯,如同看一只自顾自松了一口气的小笨鸟。


    “今晚。”男人话语一顿,意味深长的俯下身,阴影从他身上落下,如同一只怪物在另一个空间轻轻抚摸过小神父无辜的脸庞。


    “今晚?”


    伊希斯懵懵懂懂的重复,却并没有得到下文。


    男人干净利落的抽身离开,在离开时他回过身,深沉的目光定定看了伊希斯一眼,门扉将他们彻底隔绝。


    空间一时寂静,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安静。


    伊希斯被手机“嘟嘟”的提示音惊醒,他呆滞了两秒,没忍住摸了摸脸。


    是烫的。


    “伊希斯!”电话那头传来老贝斯不悦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啊!贝斯先生!”


    伊希斯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半背着手,像是被捉到早恋的学生那样慌慌张张,腰背挺直着,是最严苛的教导神父都会赞许的仪态。


    而看似离开的尤瑞并没有走远,他背靠着房门,低垂着头表情晦暗不明。


    唯独掌心向上,粗粝的掌心裹着柔软洁净的纱布,在没有受伤的里侧仔仔细细打了一个并不恼人的小结。


    仔细、贴心,甚至不合时宜的单纯太过。


    其实这点伤很快就会痊愈的。


    尤瑞突然这样想着,裹在纱布里,只会让它在视线里消失,并不会有任何对痊愈的助力。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大多数时候是靠着自愈,却依旧追求着被安慰被拯救的虚假幻想。


    包扎伤口会让他们感觉到安慰吗?


    男人轻啧一声,神情十足的讥诮,手指扯着沙布散落的尾端,却怎么也没有将它扯掉丢弃。


    ……伊希斯有明天的行程安排,这个时候失踪很容易被人发现。


    ……他是神明的爱子。


    ……雨还没有停。


    尤瑞想了很多很多,他有太多今天不适合行动的理由。


    尽管杀人和绑架一般是同个道理,太瞻前顾后是成不了事的,他也没有必要考虑一只夜莺的想法与意见。


    但至少,今天不太合适。


    明天,明天一定可以。


    “……你要是不去,那我亲自去修道院拒绝好了!”


    突然拔高的声音气呼呼的,尤瑞耳尖微动,他侧过头,厚厚的门板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小神父气恼又委屈的声音,细细弱弱的抱怨:“您不能这么说……我也很担心你呀……”


    伊希斯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偷听他的通话,这也没什么好听的。


    事实上,他完全没有这个意识,眉头紧巴巴的皱着,很可怜的重复:


    “不知道怎么申请到的,反正就是申请到了呀,他们邮箱是开着的,我只是向他们写了一封信,就像你之前给教会学校写信那样,才不是什么阴谋,神父不会骗神父的。”


    “如果贝斯先生不去,那我只好亲自上门道歉了。”


    “……你上门送业绩吗?”老贝斯快要被伊希斯气死,他同样气呼呼的表示,“你要是去了我正好回教堂!”


    多瓦花巷的修道院,伊希斯并不知道内情,事实上,也只有一些年老的神父才隐约知道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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