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驹瞥了眼榻上的人,压低声音,阴恻恻问:“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这么好说话的?”
院首莫名其妙道:“微臣向来本分,侍奉主子不用法子。”
“你的意思是,朕不够本分?所以他在朕面前就不好说话?”萧承驹顿时火冒三丈,眼神恨不得即刻诛他的九族。
院首一把年纪,被惊得胡子乱颤,干脆咬了咬牙,“未尝不是。”
萧承驹面无表情:“朕脸上的巴掌印,你看到了?”
院首飞快地瞄了一眼,垂下头,声音愈发低,“陛下,微臣斗胆说一句大逆不道的,当年您抗旨都要把微臣绑去诏狱给这位大人瞧病时,可比如今本分多了。”
“你懂什么,是他负了朕,”萧承驹顿了顿,默然许久,“你退下吧。”
院首领着自个的药童,退出了寝殿。
萧承驹面上情绪莫测,走到榻边,阴气森森地盯着谢流芳的脸,一句话不说。
不知多久,宫人端着药罐走进来,“陛下,药熬好了。”
萧承驹接过药罐,动作熟练地过滤了药渣,倒了一碗。
一手端碗,一手把榻上的人提起来。
谢流芳这次没有抗拒,一碗发苦的药一声不吭便喝光了。
“我怎么说都没用,太医院那老东西一说你便听,”萧承驹磨着后槽牙,夺了他手里的帕子给他擦唇上的药汁。
停顿良久,他终是问出那句:
“你就这么讨厌我?”
第64章 你是阶下囚,不是我主子
唇中苦涩的药味平复许久,谢流芳才道:“是。”
萧承驹咬着牙根,笑了一下,“我不信,你这是欺君。”
谢流芳微侧过头看他,柔顺的长发自肩头垂落,让他看上去罕见的柔和,“那陛下就治臣的欺君之罪。”
“你以为我舍不得吗?”萧承驹压着怨气。
谢流芳轻哂,“你以为我怕死吗?”
谢流芳就是这样有本事,随便几句话便能把人气死。
说不准萧承稷便是这般气死在榻上的。
给萧承稷守了一个月的寡还不够,如今又想来气死他。
两人僵持对峙,宫人立在屏风外,俯身行礼,小心翼翼问:“陛下,已到午时,可要传膳?”
“去传膳,”从前不论是萧承稷还是萧明斐,只要谢流芳在,便是他说了算,于是他便习惯了吩咐这么一句。
分明已沦为阶下囚,却还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做皇宫的主人。
“谁让传了?”萧承驹眉眼阴鸷,扭头盯向屏风外的宫人,“朕看谁敢传。”
宫人立在屏风后,传也不是,不传也不是。
他实在想不明白,分明陛下亲自在小厨房里做好了菜才回宫的,怎么又突然不准传膳了?
宫人焦灼得满脸冒汗,最后扑通一声跪下。
大太监闻讯赶来,连忙踹了这宫人一脚,压低声音催促,“快去传膳,别怪咱家没提醒你,真把那位饿着了,才是死罪!”
宫人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退出寝殿。
萧承驹在最可恶的谢流芳面前被宫人拂了面子,起身便要去抓人来算账。
谢流芳淡声唤住他,“陛下,用膳之前,把你的折子改了。”
萧承驹回过身,冷酷地说:“朕觉得朕批得很好,皇后,后宫不得干政,你僭越了。”
谢流芳不紧不慢下了榻,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晃荡出清脆的声响。
他停在桌案旁,一只手搭在堆成山的奏折上,“你确定不改?”
谢流芳并不在意臣民如今在这位新帝手下过得如何。
可大梁如今的光景,皆是这八年来经他之手所成。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糟蹋他的心血,除非他死。
萧承驹瞥了眼他手里的奏折,冷冷一笑,“朕的奏折,朕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下一瞬,那奏折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萧承驹急忙侧身躲过,来不及去阻止那人一沓一沓朝他扔奏折,一边接着躲,一边对大太监怒道:“还瞧什么?还不去拦住他!”
君命难违,大太监只好硬着头皮,膝行上前,伸手要去抱皇后的腿,一句‘求皇后手下留情’已到嘴边。
“谁让你碰他的!”身后随即传来天子暴怒的声音,“你今日敢碰朕的皇后,明日是不是就要碰朕的皇位了?”
大太监便知会如此,面如死灰跪在地上。
这御前总管谁爱当谁当吧!还不如回浣衣局洗衣裳!
寝殿内奏折纷飞,有些砸在萧承驹身上,有些砸在地上。
殿外端着午膳的宫人不敢作声,殿内的太监跪得远远的,竟无一人上前护驾。
就这样任由天子被人从头到脚砸了一通。
最后一本奏折砸在男人头上,谢流芳手腕发酸,挨着空荡荡的桌案缓缓坐下。
他这副身子,这些时日其实已经好了许多。
但依旧使不上什么力。
谢流芳扫过满地的狼藉,被锁链牢牢圈住的手腕搭在案几边沿,冷声道:“我说,你改。”
说着他睨了大太监一眼,“去取笔墨。”
大太监不敢看身旁天子黑沉沉的脸色,忙不迭地爬起来去取来笔墨,跪在一旁磨好墨。
萧承驹同样跪在一旁,手里抓着一支笔,五指用力几乎要将笔杆捏断。
他额角被坚硬的奏折一角磕碰出红痕,天子威严损了大半,满身的煞气。
“明日朕便让史官把你这副凶悍跋扈的模样画下来,让后世之人看看你是如何当皇后的!”
谢流芳淡淡道:“连城墙上的血书于臣而言都不痛不痒,更遑论后世。”
萧承驹不服气地蘸了墨,听他接着道:
“陛下大婚大赦天下,刑部侍郎却以家禽被偷吃为由启奏,显然是不曾将天子旨意放在眼中,抗旨不遵,便该打入诏狱。”
“你说这么快,朕如何写的下,”萧承驹恶狠狠盯着他,“朕看你就是见他针对陈延,动了你的人,你伺机报复吧?”
谢流芳稍微停顿,垂着眼皮,看男人写完这几句话,才道:“是又如何?”
萧承驹道:“承认得倒是痛快。”
“臣伺机报复,陛下便是帮凶,”谢流芳道,“自然痛快。”
“你这话又在暗示我什么?”萧承驹犬齿泛痒,咬着笔杆子磨牙,“别以为我还会轻易被你哄骗了去。”
谢流芳沉下眉头,冷冷扫他一眼。
萧承驹跪着,下意识挺直了肩背,反应过来恶狠狠瞪回去,掀起衣摆站起身。
“折子没写完,继续写,”谢流芳敲了两下桌案。
萧承驹满脸阴沉,重新跪下。
一个时辰后,天子脸已十分难看,压着火气爆发的边缘,丢了御笔,站起身。
几个宫人捧着重新写好的折子,候立在谢流芳身侧,等他一本接着一本不紧不慢看完,“可以了,都退下。”
萧承驹眼神阴翳,走过来,“你把这儿当谢府了?”
谢流芳不理会他,手臂撑在案几上,闭眼轻揉眉心。
“明日把喜书接进宫来。”
他好似已全然接受了皇后的身份,无所谓所谓的羞辱。
可萧承驹却无法接受。
细白的手腕被男人死死攥住,由于男人身量过分高大,几乎要把他从坐榻上提起来。
“你是来当阶下囚的,不是来当我主子的。”
谢流芳抽回手,在萧承驹凶狠地目光注视下,缓缓扯下食指上的玉扳指,往雕花格窗的缝隙里一丢。
萧承驹轻嗤了声,无动于衷,双手抱臂,“谢流芳,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去捡第二次?”
谢流芳掀起眼皮,眉眼漆黑,云淡风轻,“那是你的东西,你的事。”
第65章 只要你愿意,就能回到从前
闹了这么一通,谢流芳累了,也饿了。
平日里在谢府,都需喜书连劝带着哄才愿意多吃几口的谢太师,此刻拜萧承驹所赐 难得地感受到饥饿,并且想要用膳。
宫人鱼贯而入,摆放好膳食,因见识过这位陛下对皇后惊人的独占欲,他们也不敢留在殿内侍奉主子用膳,默默退了出去。
谢流芳瞥了眼旁边凶神恶煞的男人,淡声道:“不用膳便滚出去。”
萧承驹气得再次提醒他,“这座寝殿的名字叫囚芳殿,是用来关你的,不是让你当家做主爬到我头上来的。”
谢流芳夹了一块清炒的嫩笋尖,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
和八年前在谢府吃的味道一样,未曾变过,尚能入口。
萧承驹似是气不过,并不想和他一起用膳,转身走了。
待一碗饭见底,谢流芳搁下银筷,捏着帕子轻拭唇角。
不知去了何处的男人又行色匆匆返回,站在不远处阴沉沉地盯着他看,眸中情绪翻涌。
谢流芳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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