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取下官帽,坐在铜镜前,看着喜书替他用白稠束好长发。
“大人,”喜书一边替他梳头,一边神情恍惚,“陛下就这样驾崩了?”
谢流芳对这个不算聪明的贴身侍从还算有耐心,“大梁律法未曾规定,人死之前必须有轰烈的死法。”
喜书似懂非懂,凑近瞧了瞧,“大人穿了这一身白,当真跟菩萨似的。”
“菩萨二字,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谢流芳起身,走出屋子。
或许他刚生下来时,苍天也想他当一尊菩萨。
可偏偏前十八年,他在琉州被母亲滋养出扭曲的执念,十八年后,这座金堆玉砌的京城,又将他碾碎了揉碎了混进满是血污的土里,让他重获新生。
后来谢流芳明白了,他才不是什么生下来的菩萨,他只是生错了地。
他天生就该活在京城。
喜书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我从梅花树下挖出一件宫女的襦裙,还有府医前段时日丢失的那张药方竟也在里头!”
谢流芳不动声色,“拿去烧了。”
喜书严肃点头:“大人放心,奴才虽笨,但从不多嘴。”
谢府外得了消息的百姓已跪在街边痛哭,无论真心与否,至少不会被人捏到痛处。
谢流芳坐马车入宫,刚下马车,便与那位煜王殿下狭路相逢。
男人倒是依旧穿得那身玄色的亲王服制,通身气派,毫无顾忌,凑到谢流芳耳边,“你穿这一身,是想给萧承稷守寡?”
谢流芳道:“陛下与我的君臣情谊,与旁人不同,殿下非要这般说,也未尝不可。”
萧承驹叹为观止,鼓了两下掌,“谢太师,若萧承稷知晓自己是怎么死的,午夜梦回怕是也忍不住来寻你叙旧。”
“好了,解药该给我了吧?”
谢流芳斜睨他,“什么解药?”
萧承驹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你放心好了,我愿意配合你演那么一出戏,从来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是他死了我高兴。
当然,他死了我这么高兴也不是因为你,纯粹是憎恶他那副令人作呕的样子罢了。所以你大可放心,这件事咱俩在一条船上,我犯不着说给谁听,威胁你谢太师的地位。”
“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谢流芳从袖中取出解药,捏在指尖。
萧承驹舔了舔唇,下意识张嘴低头去接。
谢流芳蹙眉,指尖捏着解药往后撤,“用手接。”
萧承驹轻嗤一声,双眸阴森地盯着他,“装什么正经,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么喂我?”
第33章 被你抛弃的狗咬了,爽吗?
这么喂,就像喂狗一样。
从前萧承驹身为皇子,背地里却像是谢流芳的一条狗,半分威风也无。
可如今八年已过,萧承驹再也不会给他当狗了。
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才不是什么家畜。
从前是他傻,不懂事,被那张天仙似的脸蛋迷昏了头,脸都不要给人当狗。
这些年萧承驹在琉州,也从书里学了不少东西。
比如像谢流芳这种负心之人,便要不在乎,不在意,任他和谁卿卿我我,届时谢流芳 再想后悔,便晚矣。
萧承驹摊开手,待谢流芳指尖一松,解药落入他掌上,便将其放入口中用锋利的犬齿碾碎,“当然,那是从前,如今你想如何喂,想给谁喂,都无所谓。”
谢流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抬步走了。
芳心殿外已跪满了身着丧服的大臣,哀恸的哭声如水浪般一阵接着一阵回荡。
其中有几个曾在芳心殿外嚷着要见陛下的,此刻见谢太师缓步走来,如同老鼠见了猫,心虚地垂下头。
午时一过,陛下便如回光返照后驾崩,这无疑是谢太师在给他们立威。
在皇位更迭之际,警告他们这群立场依旧不够坚定的中立官员。
谢流芳抬步入了殿内,掠过屏风外跪着的一众宗亲,只见屏风内,太后坐在榻边抹泪。
太子萧明斐跪在床榻旁,亦装模作样地抹了几滴眼泪。
余光瞥见谢流芳走近的身影,萧明斐眼睛一亮,便要起身如往常般迎上去,被谢流芳冷淡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谢太师,你是否该告诉哀家,为何午时前陛下还好好的,午时一过,你杀了人,陛下便驾崩了?”徐太后捏着帕子,斜眼望向他。
谢流芳在宫人搬来的太师椅上翩翩落座,“太后慎言,臣何时杀过人?”
“那道旨意难道不是你让陛下写的?”徐太后冷笑。
谢流芳指腹来回轻抚把玩食指上的玉扳指,“臣替陛下心冷。”
徐太后皱眉,“太师此言何意?”
谢流芳不紧不慢开口:“陛下人已驾崩,太后身为陛下养母,不顾及陛下身后之事,仍抓着生前之事不放,会让天下臣民以为,太后乃凉薄无心之人。”
此时煜王殿下姗姗来迟,见安海不给他搬椅子,便自个拖了把椅子挨在谢太师身侧坐下。
约莫是陛下驾崩太突然,萧承驹未曾来得及用午膳,饿狠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烙饼,呲着犬齿一口一口地咬。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皇宫里打秋风的。
此刻徐太后已被谢流芳三言两语激怒,没工夫理会这不守规矩的天子胞弟,以及殿内那股混在龙涎香里的烙饼香气。
“太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哀家就不得不问一句,皇帝驾崩,臣民痛哭,谢太师为何不哭?”
谢流芳眸中并无一丝泪光,清明冷静,“若人人皆顾着伤心,陛下的丧仗谁来办?大局又谁来稳住?”
徐太后在后<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了大半生,什么真情假意不曾见过?皇帝对谢流芳的那点心思,她早已看得透透的。
如今见谢流芳这般冷漠,连一滴虚伪的眼泪都不肯掉,心底不由嗤笑出声。
真是可怜呐。
真是蠢呐。
萧承稷身为天子,虚设六宫,与臣子共治江山,死后却连谢流芳的一滴泪都得不到。
果然如先帝所说,谢流芳既不会笑,也不会哭,只可做一把剑,绝不可成为真正的心腹。
皇帝一意孤行,落得今日这般,倒也活该。
徐太后道:“既然太师想与礼部一同操持皇帝的丧仪,不如便把御笔交还给太子吧。”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就连萧承驹咬烙饼的劲儿都变轻了。
所有人都在偷觑打探谢太师的神情。
“御笔交与不交,太后都无权过问,”谢流芳周身冷气倏然下沉,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徐太后也冷笑一声,“好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太子并非稚童,也无病痛,太师还有何缘由代天子御笔?”
“太后娘娘……”跪在不远处的一名宫人忽而开口。
徐太后本就怒火无处发泄,随即呵斥,“天子寝殿,有你一个奴才多嘴的份?”
宫人吓得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依旧瑟瑟发抖地开口:“陛下……陛下驾崩前,曾留有遗诏。”
徐太后与谢流芳同时望向他。
这个宫人眼生极了,陛下驾崩整个芳心殿乱作一团,根本不知是何时混进来的。
但只是扫了一眼后,谢流芳便转而看向了萧承驹,眸底一片寒意。
萧承稷连笔都握不住,整个芳心殿都被他把控,就算有遗诏那也随着养心殿的走水一并烧成了灰,又哪来的遗诏?
除非……
有人穿着龙袍,真把自个当皇帝,还不要脸地写下了一份遗诏,在他的眼皮底下鱼目混珠。
阴沟里翻船,居然被一条蠢狗给算计了。
“谢太师,只准你使唤我,又是给我喂毒又是像踹狗似的踹我,就算是条狗也得给他一根骨头安抚一下吧?既然你不肯给,还不准我给自个讨点好处?”萧承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每个低沉的字眼都钻进了谢流芳耳中。
四目相对,萧承驹来回欣赏谢流芳黑眸中的冷意,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阴森地笑了一下,“还觉得我没用吗?”
“被你弃养的狗咬到的滋味,如何?”
谢流芳搭在扶手的指尖微动,萧承驹立马后撤呈防守姿态,见他神色平静没有动手,又放下防守的一只胳膊,嗤笑一声,“就算你打我,我也不怕。”
与此同时,宫人也寻出了那封藏在龙榻底下的遗诏。
徐太后连忙夺过,目光迅速扫过遗诏。
“朕死后,念及太子年少,不通朝中事务,故托付谢太师与煜王二人,望其二人协力辅佐太子。”
中间竟还写错了一个字,在遗诏上胡乱涂黑,而后继续写道:
“切记,你二人该如夫妻般同心协力举案齐眉,勿再因往日龃龉互相嫌隙,否则朕死不瞑目!”
第34章 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这份遗诏,徐太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面色也越发古怪,嘴角也忍不住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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