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见他手实在没了力气,便抓着他的手,写完这道圣旨。


    大太监端着那枚玉玺,恭候在侧。


    谢流芳抬手,轻抚玉玺雕刻繁复的纹路。


    “陛下这枚玉印,比臣在六部的玉印,实在要上乘许多。”


    榻上的人没说话。


    “谢太师……”大太监俯身去探天子鼻息,颤抖着说,“陛下他……驾崩了。”


    谢流芳神色有片刻怔忪。


    终究八年君臣,人倏然逝去,实在叫人唏嘘。


    但谢流芳很快便意识到。


    他今日不是想要萧承稷死的,他只是想讨一道圣旨。


    谁知这位伪善了多年的天子竟真把自己当了成仁爱的君主,这般不中用,竟能被几句话气死。


    那些官员还未处死,便有天子国丧,待拖到国丧之后再行刑,变数太多。


    “陛下驾崩之事,不可透露半个字,”谢流芳看向那大太监。


    “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大太监浑身还在抖,“可是太医院每日都要来给陛下诊脉,怕是瞒不住。”


    谢流芳敛眉沉思,眼珠微转,落在天子那张深邃英挺的面容上。


    他俯身扣住萧承稷的脸,微眯双眼。


    一个愈发大逆不道的念头,就此冒出苗头。


    第30章 你也有有求于我的这天


    谢流芳抬手盖住萧承稷的眼睛,吩咐大太监,“你即刻去煜王府,宣煜王入宫。”


    大太监迟疑一瞬,“不知奴才奉陛下的旨意,还是太师您的命令。”


    见谢流芳蹙眉,大太监解释道:“太师您不知道,这煜王难请得很呐!”


    “奉陛下的旨意,”谢流芳当机立断,“他若不来,便是抗旨,你领一队禁卫军,把他捆了,押他入宫。”


    大太监忙应声,抱着一柄拂尘匆匆离开。


    殿内只剩谢流芳,和榻上气息全无的天子。


    他闭上眼,轻声道:“陛下,不要怪臣。”


    太后母族满门抄斩,是他一手促成,因为那也是萧承稷的母族,他怎能允许他倾尽全力辅佐的天子,拥有一个比他还要亲近的母族。


    先帝被假扮成宫女的他活活勒死,盖因先帝看出萧承稷优柔寡断并非明君,动了让萧承驹回来更换储君的念头。


    谢流芳怎会允许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他必须要做拥护萧承稷登基的第一功臣。


    萧承驹之所以被他设计赶出京城,亦是因为,谢流芳从未想过要为了一个在朝中毫无支撑的皇子,放弃萧承稷这条登云梯,抛弃枕边人选择青云梯,在京城不过是人之常情。


    要怪便怪萧承驹不够有用,烂泥扶不上墙。


    至于他的母亲,在得知他升任刑部侍郎不久后便赶来京城,却又不甘心被放置在后宅,竟趁他不在,替他收下了刑部大牢里那些囚犯家人的贿赂。


    谢流芳早早察觉,却冷眼旁观。


    他无比清楚,无比冷漠,无比残忍地意识到,他此生唯有摆脱他的母亲,方可位极人臣,再无掣肘。


    所以他放任母亲收取贿赂,每日回府后平静地继续受着她的打压斥责。


    既然他的母亲依旧觉得他不够光宗耀祖,依旧要斥责他不够用功,那么想来,母亲也会愿意成为他更上一步的踏脚石。


    他大义灭亲,威慑刑部,都是为了满足母亲此生的指望。


    他口口声声说着,陛下不要怪他。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形势所迫,血亲所迫,他有什么错?


    这座京城,这座皇宫,妄图干干净净两袖清风地走到最高处,不过痴人说梦。


    上苍逼他如此,他为何要苛责自己?


    他不过是为了得到自己年少时的执念。


    谁也不配怪他。


    陛下也好,先帝也好,都妄图让他成为一把对付京中权贵的刀,他也只好让陛下,让先帝成为他的踏脚石,谁也不欠谁,从来没有什么皇帝便能高人一等的规矩。


    所以陛下,您也不配。


    ……


    半个时辰后,萧承驹被五花大绑丢进了芳心殿。


    他龇牙咧嘴被禁卫军押着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榻边端坐的人。


    只见谢流芳在金盆里拧干了帕子,不紧不慢擦拭天子沉睡的脸,面容宁静又贤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萧承稷的皇后呢。


    “你让我来,就看这个?”萧承驹嗤笑,“你以为我看到你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还会和从前那般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给他更衣,”谢流芳并不看他,吩咐一旁的宫人。


    大太监端着早已备好的天子寝衣,朝萧承驹走近。


    “做什么?”萧承驹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抬脚踹开大太监,语气凶狠,“瞎了你的狗眼,我可不是那种不懂洁身自好,随便就给人碰的男人。”


    “太师,您看他,”大太监捂着屁股哭诉。


    谢流芳丢了帕子,起身抓起那件干净的天子寝衣,走到萧承驹面前,“你是自己穿,还是我给你穿?”


    萧承驹看着那件明黄的寝衣,又猛然扭头,看着龙榻上毫无动静的男人。


    “死了?”


    谢流芳抬脚踹向萧承驹胸口,眸色沉冷迫人,“敢诅咒天子,你好大的胆子。”


    萧承驹被踹得微微往后一仰,下意识抱住他的腿,脸贴在谢太师大腿上,一句我错了到了嘴边,又堪堪止住。


    四目相对,萧承驹若无其事撤回原位,冷冷一笑,“你踹狗呢?”


    “这三日,你就躺在龙榻上,闭着眼什么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谢流芳垂眸,睥睨他,“知道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承驹笑了一下,“谢流芳,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又凭什么认为,你把萧承稷玩死了,我就会替你保守秘密,我就会在乎你的性命?”


    他还以为是从前吗?


    他还以为他还爱他吗?


    他凭什么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样子?凭什么觉得,八年过后,他还会如从前那般犯贱?


    几个禁卫军抽出剑,压在他的脖子上。


    谢流芳背对着他,把玩桌案上的那枚玉玺,“要么死,要么服从。”


    “谢大人,你似乎忘了一件事,”萧承驹喜气洋洋道,“我若是怕死,当初就不会来刑部瞧你。”


    谢流芳把玩玉玺的指尖一顿。


    萧承驹忽而黑脸,“你真忘了?”


    谢流芳回过身,淡淡道:“此刻想起,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萧承驹对他怒目而视。


    谢流芳摇头,“煜王殿下,臣不明白你所怒为何事。”


    “你想我替代萧承稷,伪装天子,胆子也不比我小,”萧承驹冷静下来,开始龇着牙谈条件,“让我配合保密?也行,刚刚你如何对那个死人的,这三日便如何对我。”


    谢流芳冷嗤:“你以为他是怎么死的。”


    萧承驹语气恶劣道:“我管他怎么死的,我只知道,你也有有求于我的这一天。”


    谢流芳面无表情伸手,扯下萧承驹身上的亲王服制。


    男人裸露的上身肌肉精壮,骨架高耸,谢流芳俯身刚靠近,那蓬勃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带着八年前熟悉的雄性气息,霸道地几乎驱逐了他身侧缠绕的所有龙涎香。


    一缕长发自谢流芳肩头垂落,发梢扫过萧承驹胸膛。


    男人猛然攥住他的手,死死盯着他,“你勾引谁呢?”


    谢流芳轻柔地抽回手,耐心耗尽,给了他一个巴掌,“自己穿好寝衣,躺到榻上去。”


    “你——”萧承驹浓眉压眼,戾气倾泻而出,如一头被冒犯尊严的狼。


    谢流芳亦压下眉头,面若寒霜,“你什么?”


    “没什么!”萧承驹披上寝衣,凶神恶煞上了榻。


    第31章 这八年你可曾有片刻后悔


    谢流芳看着萧承驹躺在龙榻上,走过去,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个瓷瓶。


    萧承驹警惕地眯眼,“做什么?”


    “自然是像对待陛下一样,对待你,”谢流芳从瓷瓶里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药丸,“张嘴。”


    萧承驹却没有张嘴,定定看着那颗药丸,面色神情难测。


    “你从前,连喝一口水都要使唤我喂到嘴边,如今你当了太师,却还要上赶着伺候那个死人,这八年你可曾有片刻后悔?”


    谢流芳伸手,掐住萧承驹的下巴。


    萧承驹牙关要紧,恶狠狠盯着他,“我问你话。”


    谢流芳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寒气迫人,“我再说一遍,张嘴。”


    八年前被这人当狗一样玩弄的滋味一股脑涌上来,萧承驹心头颤动,磨了下后槽牙,满怀恨意地张开嘴。


    谢流芳,给他等着吧。


    他就勉为其难忍耐一二,总有这人耍不出威风的时候!


    届时他想如何报复,就如何报复!


    谢流芳捏着那颗药丸,丢进他嘴里,讥讽扯唇,“如你所愿,求仁得仁,陛下有的,此刻你也有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