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皂吏才知自己有眼无珠,竟就这么冲撞了这京城最不能得罪的主!


    好在他心思活络,立马看向仍旧背对着他的男子,求饶道:“太师恕罪,小的实在是心急办差,这才冲撞了贵人,您……”


    他忽而噤了声。


    只见男子转过身来,肌肤似雪,面颈修长,凤眸薄唇,月色下他的双目尤为清透水灵,却又偏偏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好似一尊冰肌玉骨的伪面菩萨像。


    “除此之外,你没旁的要说的?”谢流芳问。


    那皂吏猛然回过神,哆嗦了下唇,才发觉自个竟对着这位心狠手辣的太师犯起痴来,“没……没有。”


    谢流芳不疾不徐道:“年节前,听说你受魏老太君所托,在宵禁之后还打点了城门口的皇城守卫军,让一辆魏府的马车出了京城。


    今日,你又借着宵禁的由头来街上拿人。我竟不知,宵禁的规矩,是你说了算。”


    皂吏打了个哆嗦,怎么也没想到,这点隐晦的事,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竟都能传到谢太师的耳朵里。


    偏偏谢太师竟还上了心。


    瞧着跟天仙似的,怎么心眼如此之小!


    “谢太师……您也知道小的不过是个顺天府的皂吏,哪里能管宵禁的规矩,都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些坏规矩的事。”


    谢流芳看着他,眼神很淡,却极具压迫感,“助逃犯逃脱,罪同逃犯,株连九族,你身为大梁官吏,竟不知么?”


    皂吏张了张唇,百口莫辩。


    他当然知道。


    可他就没想过这事也能被人捅出来,毕竟从前这样的事,只要银子够,就能办。


    那些银子再一层一层孝敬上去,那些个府衙老爷都收了好处,只要收了好处手便不干净了,若牵扯出一个人来,便要牵扯出一连串人,是以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皂吏仗着这一层层环环相扣的干系,自是有恃无恐。


    再有恃无恐,此刻也慌了。


    “太子殿下,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做?”谢流芳忽而瞥向萧明斐。


    萧明斐低声道:“学生都听先生的。”


    谢流芳便道:“那就按照太子的意思,押他入诏狱。一个皂吏敢在天子脚下助逃犯躲避刑部和骁翎司的抓捕,可见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过,必须彻查到底。”


    萧明斐应声。


    谢流芳这才看向一旁的萧承驹,“煜王殿下,你如今既领了骁翎卫副使的职,此人你带回诏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有一个言听计从的萧明斐还不够,你还想要两个?”萧承驹阴恻恻道。


    谢流芳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冽刺骨,“我不是在问你答不答应,是在命令你做事。”


    萧承驹恶狠狠地盯着他,瞧着很不服气。


    谢流芳继续道:“最迟上元节后,我必须要看到骁翎司关于此案的卷宗,若看不到,你和陆巡,便可滚回琉州<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去。”


    说罢,他带着萧明斐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萧承驹眉眼压着戾气,提狗一样把那皂吏提在手里,其余几个皂吏都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一声不敢吭。


    他此刻怀疑,谢流芳就是故意走这条街,故意被他碰瓷,好引出这么一条鱼来!


    该死的,又耍他。


    谢府马车上,谢流芳倚着马车内壁闭目养神。


    萧明斐坐在他身侧,默默给脸上的伤上药。


    “先生,此事虽瞧着只是由一个皂吏而起,但非要追究,怕是要牵扯出朝中很多人。”


    谢流芳并不睁眼,淡淡道:“牵扯出的人越多越好。”


    萧明斐怔住,心头有想法浮现,却不敢相信。


    “陛下日薄西山,太后虎视眈眈,群臣皆心怀鬼胎,”谢流芳冷声道,“皇位更迭之际,此时再不用人血立威,要等何时?”


    第29章 陛下驾崩


    萧明斐垂下头,被他周身杀伐冷气沉沉压住,无比恭顺道:“先生说的是。”


    “你很怕我?”谢流芳支着额头,漫不经心打量他,“方才和煜王打架时,不是挺凶的?”


    萧明斐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先生可曾养过狗?”


    谢流芳微垂眼睫,薄唇抿直,修长漂亮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虽有磨损,通体光泽却被他滋养得无比温润。


    他轻声道:“养过。”


    此言一出,倒是出乎萧明斐意料。


    他在谢府跟随先生读书,从未见过府中有什么犬。


    “我是先生带大的,先生于我,如父如母,”萧明斐自个说着,心头孺慕依恋之情翻涌而起,灼灼望向谢流芳,“我愿做先生的家犬,温驯顺从先生的一切,可一旦有人胆敢欺辱先生,磨牙亮爪,也绝不放过他。”


    谢流芳抬手。


    萧明斐立马低下头,脑袋凑到他掌下,感受那漫不经心的轻抚,心头一阵激荡,竟当真生出些欢喜来。


    仿佛这般,他便是得了先生的认可,不再那般不堪。


    然后他便挨了一耳光。


    “你是太子,是我的学生,这种令人发笑的话,日后我不想再听到,”谢流芳厌烦地闭上眼。


    什么家犬不家犬,这天地下便没有不长尖牙的犬,更没有听话的犬。


    萧明斐一颗心便又沉沉坠了下去,


    他的先生可真虚伪啊。


    一边将他当狗一样践踏,一边又不准他挑明这层遮羞布。


    萧明斐敛下所有情绪,“学生记住了。”


    大年初七这日,谢流芳奉诏入宫侍疾。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领着他走到芳心殿前。


    整座芳心殿如今已被禁卫军围住,自从立了太子后,萧承稷伤势加重,毒已入心肺,便不再召见除谢流芳以外的任何人。


    即便是骁翎司,也无法再见陛下一面。


    “太师,您来了,”镇守在此的陈统领走下台阶,恭敬抱拳行礼。


    谢流芳并未急着入殿,“听说太后日日都来为难你。”


    “太后思子心切,想要入殿,被属下多次拦下,难免心生怨气,”陈统领压低声音,“但无妨,太师放心,陛下的安危最重要。”


    “有劳你费心,”谢流芳抬步入了芳心殿。


    龙榻上,萧承稷正在入药。


    谢流芳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药碗,坐在榻边,舀了一勺,递到萧承稷唇边。


    萧承稷淡笑道:“无事献殷勤,你这是又有了什么坏主意?”


    谢流芳慢慢搅动碗中褐色的药汁,“臣前几日抓了一个皂吏。”


    萧承稷倚在榻边,耐心等他说完。


    “此皂吏上下勾结,助逃犯暗度陈仓,臣想要陛下下一道旨,京中但凡牵连此案的官员,抄家,斩立决。”


    萧承稷眉头微蹙:“谢卿,你须知,水至清则无鱼。”


    谢流芳搅和药汁的手一顿,对帝王面上的不悦视而不见,“臣只知,臣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骁翎司查出了多少人?”萧承稷叹了口气,似乎准备妥协了。


    谢流芳云淡风轻开口:“四品以下官员两百零一人,四品以上官员二十人。”


    “朕一道圣旨,便要杀二百多人?”萧承稷沉下脸,“谢卿,你是想要朕死后背负上一个暴君的骂名?”


    “陛下,这些年为了你的名声,臣做得还不够多?”谢流芳平静反问。


    萧承稷一怔,看着他站起身,搁下药碗,身为臣子却敢俯视君王。


    “陛下珍爱仁君的名声,所以当年,太后满门是臣去抄的,先帝是臣杀的,煜王是臣设计陷害贬谪离京,就连臣的母亲,也是臣自己问斩,”谢流芳看着帝王被气得吐出一口血,继续道,“如今臣只需要陛下下一道旨意,您不想下,也得下。”


    萧承稷抓着床幔,呼吸急促,似乎已有些喘不上气,“谢流芳,朕这些年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要逼朕?你这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谢流芳扫过一旁的大太监,“愣着做什么?去给陛下拿圣旨来。”


    大太监看了眼床榻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天子,忙不迭跑去翻箱倒柜。


    萧承稷手指着那大太监,“连你……你也背叛朕!”


    “为了陛下您的安危,如今芳心殿已被禁卫军层层围住,”谢流芳道,“陛下大可放心,能入芳心殿服侍陛下之人,皆是忠心耿耿的奴才。”


    大太监很快寻来了空白圣旨和玉玺。


    谢流芳取出随身携带的御笔,沾了墨,塞进萧承稷手中,“陛下,你我君臣一场,人之将死,不要闹得太难看。”


    萧承稷闭上眼,心如死灰,“朕终于明白,萧承驹为何如此恨你。”


    谢流芳扯了扯唇:“陛下知道了。”


    “朕一直都知道!”萧承稷双目泛起血丝,“朕一直都知道……你与他之间偷藏的情意。朕这些年装作不知,对你何尝不是仁至义尽?如今你竟要如此对待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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