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瓶子,语气肯定,“我昨天放在门口的,是另一种常见的草药膏,颜色是褐色的,味道也没这个好。这个……看瓷瓶和药效,明显是更好的东西,可能是你那个徒弟塞进行囊里的?”


    江长逸愣住了,接过瓷瓶,也仔细端详起来。


    确实,这瓷瓶质地细腻温润,不像本地粗糙的工艺。“这……这确实是我昨天从门口拿来的啊?不是你放的,那会是谁?”


    阿提扎对此倒不怎么在意,他心心念念着晚上的活动,站起身,随口道:“ 可能是你记错了,或者是哪个感谢你帮忙的族人悄悄送的?别想了,这是好事!走吧走吧,”他一把拉住江长逸没受伤的手腕,语气兴奋起来,“最后一个,也是最棒的活动要开始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江长逸心里的那点疑惑也暂时被节日的氛围冲淡了。 任由阿提扎拉着自己再次融入外面喧嚣的人流。


    绿洲的边缘,靠近沙漠的一处开阔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的居民。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用轻质沙柳条编成框架,糊上韧性极好的浅色沙纸制成的“祈愿灯”,形状有些类似京城会放的孔明灯,但图案更具沙漠风情,上面绘着水滴、骆驼、沙枣树等象征生命与希望的图腾。


    阿提扎显然是熟门熟路,他挤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两个制作精巧的祈愿灯,塞了一个到江长逸手里,又递给他一支蘸了墨的小木笔:“逸,给!在上面写上你想祝福的人的名字,待会儿一起放飞,神灵会看到我们的愿望,保佑他们的!”


    江长逸接过祈愿灯和笔,看着周围的人们虔诚地在灯上书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美好的期待感。


    他微微沉吟,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活力满满的脸。他提笔,在灯壁洁白的沙纸上,用工整而清隽的汉字,写下了“施珈”两个字。


    他希望那个远在凉州,心思单纯的少年,能一直平安喜乐。


    夜幕低垂,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初现。


    随着长老一声悠长的吟唱,众人纷纷用特制的耐燃油脂块点燃了祈愿灯下方的托盘。


    千百盏祈愿灯同时被点燃,温暖的橘黄色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


    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灯托起,松手,看着它们借助热空气的升力,晃晃悠悠地,开始向上飘升。


    江长逸也学着他人的样子,将自己那盏写着“施珈”的灯放飞。它颤巍巍地,汇入那片越来越明亮的灯海,缓缓向着深邃的夜空飞去。


    在这片由无数陌生文字和图案组成的海洋里,江长逸用汉字写下的“施珈”二字,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清晰。


    人越来越多,欢呼声、祈祷声此起彼伏。


    江长逸和阿提扎在拥挤的人潮中被冲散了。


    他环顾四周,尽是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和陌生的面孔。他仰着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盏灯越飞越高,混在无数的光点之中,渐渐难以分辨。


    几杯酒的余韵似乎在此刻涌了上来,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绚烂的灯海在视线里微微模糊,光影流转间,他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归弄。


    江长逸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突兀的幻象驱散。


    他怎么会想起他?


    一定是喝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不再去看那漫天灯火,转身逆着依旧兴奋的人流,有些踉跄地回到了自己寂静的小屋。


    身体的疲惫和酒精的作用一起袭来,他倒在床上,甚至没来得及脱掉外衣,浓重的困意便将他拖入了沉睡。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睡着睡着,他微微睁开眼,发现周围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死寂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上,都缠绕着冰冷沉重的锁链。


    稍微一动,便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


    “唔……”他奋力挣扎,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挪动半分。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束缚感。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轮廓熟悉得让江长逸心脏骤停。


    他缓缓走进来,步履从容,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随着他的靠近,那张脸在黑暗中逐渐清晰——是归弄。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近乎疯狂又扭曲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冰冷的手指轻柔地抚上江长逸因恐惧而僵硬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


    江长逸浑身颤抖,拼命地向后缩,想要避开那如同毒蛇触碰般的手指。


    归弄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缠绕在江长逸脖颈上的锁链,用力一拽!


    “呃!”江长逸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拖得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床沿,窒息感瞬间传来。


    归弄就势蹲下身,另一只手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疯狂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狠狠扎进江长逸的心底:


    “跑啊……怎么不跑了?”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你跑了又如何?嗯?我还不是……把你抓回来了。”


    “你看,你终究是逃不掉的……我早就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手指摩挲着江长逸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神里是毁灭一切的偏执,“我就不应该放手……一次都不应该!这一次,我会亲手打造一个真正的牢笼,用最坚固的锁链,把你永远、永远地锁在我身边……让你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你跑不掉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


    “永远锁在我身边……”


    这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带着归弄冰冷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在江长逸脑海中回荡、放大、交织,形成令人眩晕的轰鸣。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归弄那疯狂的面容和这些将他拖入深渊的字句。


    第96章 我好想你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天际爆响,巨大的声浪击碎了梦魇。


    江长逸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里衣,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是梦……原来是一场噩梦……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土屋,窗外还隐约传来远处节日未散的喧闹声,以及淅淅沥沥开始落下的雨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个梦太真实,太恐怖了……他怎么会突然梦到归弄?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令人绝望的方式?


    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人了。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掀开薄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阵阵尘土的气息。


    远处的人流正在雷声和雨点的驱赶下快速疏散,原本漫天的祈愿灯大多已经不见,只剩下零星几点顽强地在风雨中飘摇,光芒微弱。


    看着这真实的世界,他心里的惊惧才稍稍散去一些,但手脚依旧有些发软。


    他叹了口气,倚在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远处,一棵高大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似乎挂住了一盏未被雨水完全打湿的祈愿灯。


    那灯的沙纸上,清晰地写着两个汉字——不是“施珈”,而是……


    江长逸。


    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一愣,觉得或许是阿提扎感念他帮忙,为他写的祝福?


    他努力这样安慰自己,试图压下心头再次涌起的不安。


    “轰隆——!”


    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


    那盏写着“江长逸”的祈愿灯,在狂风骤雨中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最终,缠绕的枝条松开,它如同折翼的鸟儿,猛地坠落,瞬间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之中,不知所踪。


    就在那盏灯坠落的瞬间,江长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阿提扎才刚开始学汉字,连笔画都写不稳,怎么可能把他的名字写得如此工整,甚至带着一种隐晦的锋锐笔锋?


    还有那瓶来历不明,药效极佳的药膏……


    难道……难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敢再想下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