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拿着这个!”


    江长逸低头,掌心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温”字。城墙上火把的光跳跃其上,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这是温晴姐给的通行令,”施珈语速飞快,年轻的脸庞因紧张和奔跑而泛红,“你拿着它立刻出城,越快越好!我得回去帮我哥了。”


    江长逸握紧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施珈,这个一向被他视为半大孩子的少年,竟在今日为他做到了如此地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施珈的头发,动作带着罕见的温和。


    “施珈,”他声音低沉,却无比认真,“谢谢。”


    施珈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欣喜,有担忧,还有眷恋。他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江长逸的腰,将头埋在他身上,很紧,却又极快地松开。


    “快走吧师傅,我会想你的。”施珈声音有些发哽。


    江长逸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握紧令牌转身便欲冲向城门。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呃啊!”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身后响起。


    江长逸心脏骤停,猛地回头。只见施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施珈!”


    江长逸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扑了过去,在施珈倒地前将他接住。


    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气息微弱。江长逸半跪在地,搂着他冰凉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升腾而起,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施珈,醒醒!施珈!”


    就在这时,一道浓重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隔绝了城墙上传来的微弱火光,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江长逸猛地抬头。


    归弄就站在那里。


    依旧是一身刺目的婚服,只是那华美的衣袍如今已是破损不堪,一道道裂口下,隐约可见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暗红。


    有些血迹深深浅浅,早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一只手拖着长剑,剑身沉重地刮过地面,发出丝丝摩擦声。


    而他握剑的那只手,手背上那道深入见骨的伤口以及虎口处的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沿着剑柄蜿蜒而下,流过森冷的剑身,最终自剑尖一滴滴坠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他微微垂着头,如墨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几缕沾了血,黏在异常苍白的脸颊上。


    那脸上,溅着点点猩红,与江长逸亲手点在他右眼下的那颗秾丽朱砂痣混在一起,红得触目惊心。


    一滴血珠正巧沿着他眼角滑落,划过那颗朱砂痣,缓缓淌下,竟真如淌下了一道血泪。


    昏黄的光线下,他周身缠绕着浓重的血腥与死气,不似刚行完大婚的新郎,更像是从幽冥血池里爬出来索命的鬼。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江长逸紧抱着施珈的手臂上,眼底是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松开。”归弄的声音低哑。


    江长逸牙关紧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昏迷的施珈护得更紧。他仰头瞪着归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见他不动,归弄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下显得格外瘆人。


    “放心,他现在只是昏过去了。”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但若你再惹怒我,我不保证,你等下抱着的,会不会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江长逸瞬间被点燃,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轻轻放下施珈,猛地站起身,攥紧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归弄的脸。


    归弄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拳,被打得踉跄后退几步,嘴角立刻破裂,溢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江长逸,眼神偏执得令人心惊。“就这么在意他?比起在意他,江长逸,你还是多在意在意自己吧,不是说好,会乖乖嫁给我吗,为什么要跑呢?”


    江长逸一步踏前,狠狠揪住归弄被血浸透的衣领,“对,我就是骗你,我就是要跑!我怎么可能会想和你这样的人成亲?!”


    归弄被他拽得微微俯身,却毫不在意,反而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意味:“那又如何?”黑眸死死锁住江长逸,“你看,我还是抓到你了啊。江长逸,你永远都逃不掉的。”


    他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施珈,语气轻飘飘地,却带着威胁:“你猜,设计这么多,他,还有施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江长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他不能连累施珈,还有施玘,不能让他们因自己而死。


    “……我跟你回去。”江长逸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他松开手,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放了他们。”


    “凭什么?”归弄挑眉,眼神冰冷,“他们把我们的婚礼搅得天翻地覆,把我伤成这样,带你私逃……我凭什么要放过他们?”他凑近江长逸,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血腥味,“杀了他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是我要跑的!与他们无关!”江长逸急声道,“你要报复,冲我来!”


    归弄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江长逸眼中闪过狠绝,他猛地出手,趁归弄不备,一把夺过他手中染血的长剑。


    剑身沉重,带着未干的血迹,他手腕一翻,冰冷的剑锋直接抵上了归弄的脖颈。


    “放了他们。”江长逸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锋紧紧贴着归弄颈侧的皮肤。


    归弄微微一怔,随即竟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甚至主动将脖子往剑锋上送了送,皮肤立刻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动手啊!”他眼中是近乎兴奋的疯狂,“随便下手!你杀了我,我正好可以带着你,还有他们,一起下去!黄泉路上,我们照样拜堂,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江长逸握着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归弄眼中那毫不作伪,与他同归于尽的决绝,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后悔了,后悔将他们都牵扯进来。他早该知道,归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归弄看着他颤抖的手,竟无视颈间的利刃,笑着,一步步缓缓向他逼近。


    “怎么?不敢了?”他轻声问,带着嘲弄。


    就在归弄逼近的瞬间。他猛地调转剑锋,将冰冷的剑刃狠狠压在了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边缘立刻陷进皮肤。


    “放了他们。”江长逸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归弄的脚步瞬间僵住,脸上的疯狂笑意顷刻间冻结,他死死盯着江长逸脖子上那一道刺目的红痕。


    “你为了他们……”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拿自己的命,威胁我?江长逸,谁教你这么做的?”


    江长逸没有说话,只是执拗地看着他,剑刃又往里压了一分。


    他在赌。


    空气凝固了。


    半晌,“好,好……江长逸,你够聪明。”他几乎是咬着牙,“你确实威胁到我了。”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把剑放下。你若敢划伤自己一分,我立刻将他们碎尸万段!”


    赌赢了。


    江长逸紧绷的心弦一松,几乎是脱力般,手指一松。


    “哐当——”


    染血的长剑掉落在地,在寂静中发出刺耳而清晰的回响。


    ---


    天阙阁刑堂。


    此地深埋地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只有墙壁上跳跃的火把投下昏暗摇曳的光影,映照出满室森然。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冰冷刺骨。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带着倒刺的钢鞭,烧得暗红的烙铁,形状古怪的夹棍……每一件都泛着幽冷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残酷。


    萧阳拖着带伤的身体,沉默地走入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他径直走到中央那片空地上,撩起衣摆,挺直背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面色平静。


    一名戴着黑色面罩的执刑者手持一根特制的刑棍走上前。那棍身并非木质,而是精铁所铸,上面密布着尖锐的铁钉,一棍下去,必定是皮开肉绽,筋骨受损。受完此刑,不死也残。


    执刑者在他身后站定,高高举起了刑棍。


    萧阳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


    他察觉到身后之人气息有异,猛地回头。


    只见那执刑者竟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罩,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


    “洛公子?”萧阳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您怎么会混入此处?”


    洛青匀叹了口气,将沉重的刑棍随手扔在一旁。


    他蹲下身,与萧阳平视,语气带着不赞同:“毕竟是我策反了你,让你放走江长逸。我若眼睁睁看着你被打个半死不活,于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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